冷宫的主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静得只能听见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沈晚的手指有些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父亲留给她的那半块温润玉佩，缓缓推向了紫檀木盒里的另外半块。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脆响，两块玉佩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瞬间透出一股圆润的流光。
这不仅是两块玉的重逢，更是隔了十几年的冤屈终于对上了暗号。
“裴大人，你看这里。”沈晚指着玉佩背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哑。
裴云州凑近细看，只见那原本平滑的玉面上，因为两块拼合，显露出极细小的阴刻纹路，组成了一行令人触目惊心的字迹——
“戊申年冬，宫变夺权，毒杀中宫，官银私挪。”
这十六个字，字字带血，句句诛心！
“我草！”裴云州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猛地直起身子，眼中满是震惊，“戊申年冬，那不就是先皇后‘病逝’的时间吗？这上面竟然明明白白写着‘毒杀中宫’！而且……官银私挪？这么说，当年的官银失窃案，根本就是太后为了夺权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一直跪在旁边的老太监福贵，此时费力地凑上前去，那双昏花的老眼死死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冰冷的地砖上。
“戊申年……是啊，就是戊申年……”福贵哭得浑身颤抖，声音嘶哑，“老天爷开眼啊！先皇后的冤屈，终于见天日了！当年太后为了独揽大权，暗中勾结外戚发动宫变。先皇后贤良淑德，坚决不肯同流合污，更想要揭发她们的阴谋。太后那个毒妇怕事情败露，就……就命令这老虔婆在先皇后的安神汤里下了慢性毒药！”
他指着被按在地上的刘嬷嬷，咬牙切齿地骂道：“先皇后死的时候，全身发黑，死不瞑目啊！她们为了掩盖罪行，对外宣称是暴病而亡，还伪造了账本，挪用边关军饷和官银，用来填补宫变的亏空，收买人心。沈大人……沈大人他是先皇后最信任的护卫，他发现了端倪，想要留存证据为先皇后平反，结果……结果就被太后倒打一耙，扣上了通敌卖国的帽子，满门抄斩！”
“啊啊啊！别说了！别说了！”地上的刘嬷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拼命地扭动着肥硕的身躯，试图捂住耳朵，“那是乱党之言！那是诽谤！我是奉旨行事！我是奉了太后的懿旨！”
“奉旨？”裴云州冷笑一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看一只蝼蚁，“刘嬷嬷，你也知道这是懿旨？这玉佩上的字，可是铁证。你当年给先皇后下的什么毒？官银又是怎么转出去的？今儿个你要是不吐个干净，我就让你尝尝大理寺‘十八般刑具’的滋味，保你想死都死不了！”
说罢，裴云州猛地一挥衣袖，“啪”的一声，那块拼好的玉佩重重地拍在刘嬷嬷面前的地砖上。
“事到如今，你还想替那老妖婆背黑锅？她要是知道你在这儿把什么都说出来了，你觉得你那在宫外的满门老小，还能活吗？”沈晚走上前，声音冰冷得像来自地狱的判官，“现在招供，或许还能算是个戴罪立功，给大理寺指证太后的机会。若是等到大理寺卿的人来了，那可就是秋后问斩的死局！”
刘嬷嬷听到“满门老小”四个字，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抬起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说……我说……”刘嬷嬷瘫软在地，像一摊烂泥，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哭腔，“当年……当年太后娘娘为了夺权，确实……确实指使我在先皇后的汤药里加了‘断肠散’。那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先皇后吃了一个月，身子就垮了，最后……最后心衰而死。对外，我们就说是急病。”
她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继续说道：“至于官银……因为宫变需要大量的银子打点，国库里又没那么多，太后娘娘就……就让人做了假账，把运往边关的三十万两官银，暗中截留了。通过极乐坊的渠道，一部分变成了银票存入私库，一部分……一部分用来买通了禁军的人手。沈敬之那个傻子，他竟然查到了账房的漏洞，还偷拿了一本账本做证据。”
说到这儿，刘嬷嬷看了沈晚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太后娘娘知道后大发雷霆，说沈敬之是通敌叛国，要……要斩草除根。那账本……那账本本来在钱掌柜手里，太后娘娘怕夜长梦多，这才派了影卫去杀人灭口。真的……老奴真的什么都说了，求大人给个痛快吧！”
沈晚听着这桩桩件件的罪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了出来都浑然不觉。原来真相竟然如此残忍！父亲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这吃人的宫廷斗争，死于那肮脏的权力欲望！
“好一个‘宫变夺权’，好一个‘毒杀中宫’！”裴云州怒极反笑，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破椅子，“这哪里是皇太后，这分明就是个窃国的国贼！沈晚，把这一切都记下来，连同这块玉佩，还有之前在典当行查到的洗钱流水单，全部整理成册！”
沈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掏出纸笔，飞快地记录着刘嬷嬷的供词，每一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
“来人！”裴云州冲着门外大喊一声。
一名大理寺的吏员快步跑进来：“大人！”
“立刻用八百里加急，把这里的情况整理清楚，传讯给大理寺卿！让他务必面呈皇上！”裴云州沉声道，“告诉大人，太后的罪证我们已经拿到了半壁江山，先皇后是被毒杀的，沈大人是被冤枉的，官银是被她们挪用去搞宫变的！这可是惊天大案！”
“是！”吏员领命，转身如风般跑了出去。
等人走后，裴云州转过身，看着沈晚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沈晚，父亲的冤屈，终于有洗雪的希望了。这玉佩上的暗语，加上刘嬷嬷的供词，还有之前咱们查到的洗钱记录，这几条线已经彻底绞在了一起。太后的罪行，就算是铁板钉钉了。”
沈晚将那两块玉佩小心翼翼地取下，重新贴身收好，仿佛那是父亲温暖的手掌。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是啊，证据确凿。这十几年的噩梦，终于要醒了。”她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生不如死的刘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是裴大人，太后毕竟是后宫之主，势力盘根错节，我们在宫外的动作快，她在宫里的动作肯定也不慢。这消息传到皇上耳朵里之前，她可能会销毁更多的证据，甚至……杀人灭口。”
“我也想到了。”裴云州点了点头，目光深沉地望向宫外，“所以我们不能打草惊蛇。这玉佩和供词虽然是铁证，但要定太后的罪，还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证据，比如那本完整的官银账本，比如当年参与宫变的其他人的口供。咱们现在只是撕开了一个口子，后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不管多硬的仗，我都要打下去。”沈晚握紧了拳头，语气坚定得让人动容，“为了父亲，为了先皇后，也为了这大靖的百姓。这洗出来的官银，每一两都是百姓的血汗，我都要让她吐出来！”
风从破败的窗棂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埃，但似乎吹散了压在心头多年的那团阴霾。真相，虽然残酷，但终究是站在了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