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冷宫出来,天色已经大亮,但沈晚的心头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怎么也透不过气来。
刘嬷嬷被两个身强力壮的捕快像死狗一样拖在后面,嘴里还在哼哼唧唧地喊着“太后饶命”,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裴云州走在最前面,脚步如风,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啪啪作响,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裴少卿!请留步!”
刚出冷宫那条长街,一群穿着禁军服饰的人突然从斜刺里冲了出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都统,手里按着腰刀,一脸嚣张地拦住了去路。
“殷都统,这是何意?”裴云州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对方,“我们大理寺办案,抓的是涉嫌毒杀先皇后的要犯,难道你想劫囚?”
那殷都统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裴少卿言重了。咱家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这刘嬷嬷虽说犯了错,但毕竟是宫里的老人儿,按照规矩,得交由内务府慎刑司审理。裴少卿把人交给咱家,这也是给太后娘娘面子嘛。”
“面子?”裴云州还没说话,旁边的沈晚先冷笑了一声,“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她毒杀先皇后,这是滔天大罪!交到慎刑司?那是去给她养老送终的吧?”
“哎哟,这就是沈家的那个小丫头片子吧?”殷都统轻蔑地瞥了沈晚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你爹当年通敌叛国被砍了头,没想到你这丫头也这么不知死活。这宫里的水深着呢,别以为手里抓着个把柄就能翻天。赶紧把人交出来,否则别怪咱家刀下无情!”
“他奶奶的!给脸不要脸是吧?”
萧如风虽然不在,但跟在沈晚身边的一个大理寺年轻捕快忍不住了,猛地拔出腰刀,吼道:“殷都统,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可是奉旨查案!皇上要是知道你们敢在大理寺嘴里抢肉,信不信把你这层皮给扒了!”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细高亢的唱喏:“圣旨到——!”
众人一惊,只见几个小太监举着伞盖,拥着一位手捧圣旨的老太监快步走来。那老太监正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李公公。
殷都统一看这架势,脸色瞬间变了,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立马收敛了不少,缩着脖子退到了一边。
“裴少卿,沈大人,皇上有旨,让两位即刻前往养心殿觐见。”李公公笑眯眯地走到两人面前,压低声音说道,“两位大人,皇上在殿上等急了,这刘嬷嬷的人证,您可得带稳当了。太后娘娘……也在。”
裴云州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知道了。有劳公公。”
养心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皇上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晴不定,手里把玩着一串翡翠佛珠。下首左侧,坐着一位身穿暗红牡丹纹锦袍的中年妇人,正是当今的太后。她手里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浮沫,神色看似平静,但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臣裴云州,臣沈晚,叩见皇上,叩见太后娘娘。”两人跪在大殿中央,行叩首大礼。
“平身。”皇上放下佛珠,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云州,朕听说你们在冷宫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说是抓住了杀害先皇后的凶手?还挖出了什么玉佩?”
“回皇上!”裴云州站起身,朗声道,“臣幸不辱命!在冷宫先皇后寝宫密室之内,查获了当年先皇后随身携带的半块白玉佩,并将其与沈敬之沈大人留下的半块玉佩成功拼接。玉佩背面刻有先皇后亲笔暗语,记录了当年宫变真相!”
太后听到“宫变真相”四个字,端茶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得她眉头一皱,随后把茶盏重重地磕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放肆!”太后猛地站起身,指着裴云州骂道,“裴云州,你个黄毛小子,竟敢在皇上面前信口开河!先皇后当年是病逝的,太医院都有档可查!什么宫变?什么毒杀?这分明是你和沈家那个余孽勾结,伪造证据,意图离间皇家骨肉之情,其心可诛!”
沈晚冷眼看着太后那张涂满脂粉却遮不住狰狞的老脸,心中冷笑连连。这老妖婆,沉不住气了。
她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块拼好的玉佩,高举过头顶:“太后娘娘,您急什么?这玉佩是不是伪造的,只要找当年宫里的老匠人一验便知。至于这上面的暗语——‘戊申年冬,宫变夺权,毒杀中宫,官银私挪’,每一个字都是先皇后的血泪控诉!您敢说,这官银私挪,也是假的吗?”
“住口!”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你这贱婢!你父通敌叛国,死有余辜!如今你竟敢把脏水泼到哀家头上?来人啊!把这个疯丫头给哀家拖下去,掌嘴!”
“我看谁敢!”
皇上猛地一拍龙椅,怒喝道。这一声吼,震得大殿里鸦雀无声。几个正准备上来的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太后!朕还没死呢!”皇上站起身,从裴云州手中接过那块玉佩,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刻字,眼眶渐渐红了,“这字迹……朕认得!这是母后当年的笔迹!朕小时候,母后经常教朕写字,这‘中’字的这一撇,母后总是习惯写得稍长一些……错不了!这就是母后的字!”
太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晃了两晃,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皇上……那是……那是伪造的!您不能信她啊!”
“是不是伪造的,把刘嬷嬷带上来一审便知!”裴云州大手一挥。
刘嬷嬷被拖了上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一进殿就磕头如捣蒜:“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奴婢……奴婢都是奉命行事啊!是太后娘娘……是她逼奴婢给先皇后下的毒啊!那碗药……那碗药就是太后娘娘亲手交给奴婢的!”
太后抓起一个茶盏,狠狠地砸在刘嬷嬷的额头上,鲜血直流:“混账东西!哀家什么时候给你的药?你敢血口喷人!哀家要杀了你!杀了你!”
“够了!”皇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够了……朕早该想到的。当年父皇突然驾崩,母后紧接着暴毙,皇位动荡,边关战事吃紧,国库却空虚……朕一直以为那是天灾,没想到,全是人祸!全是你们这对母子造的孽!”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如刀锋般锐利地刺向太后:“太后,你还有什么话说?”
太后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我是为了大局……为了江山社稷……沈敬之那个蠢材想要揭发,那大靖岂不是要乱?我做得没错……我做得没错……”
沈晚看着这一幕,心中既痛快又悲凉。为了所谓的“大局”,为了权力,竟然可以牺牲这么多人命,甚至连自己的亲姐姐都不放过。
“皇上!”沈晚再次跪下,声音坚定,“虽然真相大白,但当年官银被挪用,导致边关战事失利,无数将士战死沙场,这其中牵涉甚广。而且,那个负责帮太后洗钱的盐商赵万,至今仍在逃。他不归案,这官银流向的链条就无法闭合,太后的余党也无法彻底肃清!”
皇上擦干眼泪,重新坐回龙椅,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沈爱卿说得对。赵万,那个滑头,朕记得他是两淮盐运使的把兄弟。云州。”
“臣在!”
“朕给你朕的金牌令箭,即刻调动大理寺所有力量,乃至禁军,去抓赵万!不管他躲在那个耗子洞里,都要给朕把他挖出来!朕要让他知道,动朕的国库,是要灭九族的!”
“臣遵旨!”裴云州双手接过金牌,目光灼灼。
“还有沈爱卿。”皇上看着沈晚,眼中带着几分愧疚,“你父亲受冤屈多年,朕……愧对沈家。待此案彻底了结,朕会亲自为你父亲平反昭雪,重新厚葬。”
沈晚眼眶一热,重重磕头:“谢主隆恩!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沈晚只求大靖海晏河清,不再有无辜之人枉死,不再有奸佞当道!”
“好!好一个海晏河清!”皇上连说两个好字,大手一挥,“退朝!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杀无赦!”
走出养心殿,外面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裴云州握着那块金牌,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沈晚:“沈晚,这下好了,有了皇上的金牌,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动手了。赵万这孙子,跑不掉了。”
沈晚点了点头,看着远处巍峨的宫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啊,跑不掉了。太后这只老狐狸虽然没倒,但牙已经被拔光了。接下来,该轮到赵万和那个极乐坊主了。把他们两个抓回来,这盘棋,才算彻底赢定。”
“走吧,回大理寺。”裴云州揽住沈晚的肩膀,“萧如风那个急猴子估计都要等疯了,告诉他和弟兄们,咱们这回是拿着尚方宝剑去砍人,谁敢拦着,就砍谁!”
“嘿嘿,好!”沈晚破涕为笑,大步跟了上去。
风起云涌的京城,终于迎来了真正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