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往城西开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两边的树影飞速后退,像无数张牙舞爪的手。顾寒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江哲那句话。
“你父亲,可能已经不记得你了。”
林小雨坐在副驾驶,偶尔看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江哲坐在后座,靠在车窗上,闭着眼。他身上的伤已经包扎过了,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刚从火场里拖出来的时候好多了。他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伸开,姿态懒散得像在度假。
严冬坐在他旁边,枪就放在手边,眼睛一直盯着他。
江哲睁开眼,看了一眼严冬,笑了。
“别这么紧张。我现在是你们的囚徒,不是杀手。”
严冬没理他。
江哲又看向顾寒。
“顾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找到你父亲,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顾寒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但没说话。
江哲继续说。
“锚点计划,就是把人变成另一个人。通过反复的电击、药物、心理暗示,把原本的人格一层一层剥掉,最后剩下的,只是一个服从指令的躯壳。”
他顿了顿。
“你父亲在暗夜待了八年。八年,足够把一个人完全重塑。”
顾寒终于开口。
“你见过他?”
江哲摇头。
“没见过。但我知道那种实验的过程。因为我经历过。”
他撩起袖子,露出左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针眼,还有几道旧伤疤,像蚯蚓一样蜿蜒在皮肤上。
“三年。”他说,“我在老师手里待了三年。出来之后,有一段时间,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顾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林小雨轻声问。
“那你怎么恢复的?”
江哲看着她。
“有人救了我。”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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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片荒凉的废弃厂房前。
大伟发来的定位显示,这里就是那三处可疑地点之一——城西一座废弃的教堂,周围全是烂尾楼和荒草。月光照下来,那些破败的建筑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风吹过的时候,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响,咯吱咯吱的。
顾寒下车,站在那儿,看着那栋教堂。
灰白色的,三层,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碎了。门楣上还能看见一个褪色的十字架,歪歪扭扭地挂着。
他闭上眼。
发动能力。
感知像水一样漫开,渗透进那栋建筑。
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地下有东西。
很深,很深。
他睁开眼。
“下面有空间。”
严冬已经开始检查装备。林小雨握紧枪,站在顾寒旁边。江哲慢慢走下车,看着那栋教堂,眼神有点恍惚。
“就是这儿。”他说,“那个据点。囚徒的印记。”
顾寒看着他。
“你确定?”
江哲点头。
“感觉。那种压抑的感觉,和我在老师那里待的地方一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吧。带你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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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里比外面看着更破。
长椅东倒西歪,有的已经烂了,倒在地上。祭坛上的十字架掉了一半,歪歪扭扭地挂着。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
江哲走到祭坛后面,蹲下来,摸索着什么。
“这儿应该有机关。”
顾寒走过去,也蹲下来。
手电的光照在祭坛底座上,那些灰被江哲抹掉,露出下面几块颜色不一样的石头。
江哲按了几下。
咔哒。
祭坛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楼梯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顾寒第一个走下去。
楼梯很陡,两边是粗糙的水泥墙,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化学药剂的气息,呛得人直皱眉。
走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眼前出现一扇铁门。
锈迹斑斑,但门把手是新的,锃亮。
江哲指着那个门把手。
“指纹锁。”
顾寒盯着那个小小的感应器。
“需要我爸的指纹?”
江哲点头。
“囚徒的印记。老师喜欢这种仪式感。”
顾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小片透明胶带。
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指纹。
那是他父亲老宅里,那本密码本上留下的。
他把胶带贴在感应器上。
嘀——
绿灯亮了。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狭小的密室。
十平米左右,四壁空空。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旁边摞着几个笔记本。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地图,用红色的线连来连去。
顾寒走进去。
他认出那些笔记。
是父亲的笔迹。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
第一页。
“第1天。他们把我带到这里。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只知道在地下很深的地方。他们说我是‘囚徒’,是暗夜最成功的锚点。”
顾寒的手微微发抖。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
每一页都记录着父亲在这里的每一天。
“第37天。他们给我注射新的药物。头疼得厉害,但忍得住。我想起小寒,想起他小时候在河边学游泳的样子。那是支撑我的光。”
“第89天。今天有人来看我。戴着面具,但我知道他是老师。他问我,还记得自己是谁吗?我说记得。他笑了,说那就好,记得的人,才有价值。”
“第156天。他们开始信任我了。我可以自由出入一些地方。我偷偷记录下这里的一切,希望能有一天,把这些交给小寒。”
“第243天。今天听到一个消息。外面有人正在调查暗夜。那个人姓顾,是我儿子。我躲在角落里,哭了很久。”
顾寒的眼泪滴在纸上。
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三年前。
“小寒,如果你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走得很远了。不要找我,太危险。等我处理完最后一件事,我会回家。记住,爸爸爱你。”
下面是空的。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
只有那行字,静静地躺在泛黄的纸上。
林小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字。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住他的手。
顾寒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全是父亲拍的。
有他和母亲的合影,有他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那些应该是暗夜的核心成员。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角落里有一张照片,只有半张脸。
一个男人的侧脸。
那个侧脸,他见过。
在林老给他的那张合影里,在那个背对镜头的年轻人身上。
老师的助手。
魅影的师傅。
他指着那张照片,问江哲。
“这个人是谁?”
江哲走过来,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他……”
他顿了顿。
“他是第一代囚徒。也是老师的真身。”
顾寒愣住。
“什么?”
江哲说。
“老师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第一代老师就是这个人,他把自己改造成‘囚徒’,永远关在这个地下室里。之后每一代老师,都是他的学生。”
他看着顾寒。
“你父亲,见过他。”
顾寒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段录音里的话。
“老师就在你身边。”
如果老师真的在这里,那这些年,父亲一直在和谁对抗?
他转过身,盯着那扇门。
门外,黑暗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握紧枪,走过去。
推开门。
走廊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一闪而过。
顾寒追上去。
但那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再也找不到。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片黑暗。
身后,林小雨的声音传来。
“顾寒?”
顾寒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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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教堂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那片废墟上,照出那些破败的轮廓。顾寒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静静地立在那儿。
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江哲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相信吗?”
顾寒说。
“相信什么?”
江哲说。
“你父亲还活着。”
顾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相信。”
江哲看着他,没再说话。
两人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废墟。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但心里,都是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