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回队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顾寒坐在副驾驶,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师最后那句话。
“我就在你身边。从你出生到现在,我一直在看着你。”
他闭上眼,试图回想这些年见过的每一个人。那些帮助过他的,那些伤害过他的,那些在关键时刻出现又消失的。谁最可疑?谁最可能是那个一直在暗处盯着他的人?
林小雨在旁边开车,偶尔看他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车停在队部门口,两人下车,走进那栋熟悉的楼。
大伟已经在技术科等着了,看见他们进来,立刻迎上来。
“顾队,那个笔记本我分析了。”
顾寒走过去。
大伟指着屏幕,上面是一张地图,标注着许多红点。
“这是魅影笔记本里记录的老师活动轨迹。我把这些点和我们掌握的信息做了交叉比对,发现了一个惊人的重合。”
他放大地图。
那些红点,每一个都和一个人的活动轨迹高度重合。
钱老。
那个退休的刑侦专家,那个一直帮助顾寒的老人,那个在关键时刻提供线索、在顾寒迷茫时给予指引的“老朋友”。
顾寒盯着那个名字,一动不动。
大伟继续说。
“你看,三个月前,老师出现在城东废弃教堂那天,钱老正好去那里‘散步’。一周前,老师在邮轮上出现,钱老那几天‘去外地探亲’。还有今天,钟楼事件发生时,钱老就在附近。”
顾寒的手微微握紧。
林小雨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
她的脸色发白。
“不可能……钱老怎么会……”
顾寒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个名字。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第一次见钱老,是在档案室查父亲失踪案的时候。钱老主动给他提供了信息,说父亲八年前来过,拿走了一份绝密档案。当时觉得是热心,现在想想,太主动了。
后来在养老院,钱老给他看了那张纸条。“有些真相,不知道对你是好事。”那时候他以为是关心,现在想想,那是一个掌控者在看着自己的实验品。
还有陆叔临死前的话。
“老师就在你身边。他一直在看着你。”
顾寒站起来。
“我去找他。”
林小雨拦住他。
“你一个人去?万一是陷阱……”
顾寒看着她。
“如果是陷阱,我也得去。如果是真的,我更得去。”
林小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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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往养老院开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顾寒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想着该怎么面对钱老。
如果他是老师,那这些年的一切,都是演的。
那些关心,那些帮助,那些在关键时刻的指引,全是假的。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观察他?为了测试他?为了享受那种看着实验品一点点接近真相的快感?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亲口问。
车停在养老院门口。
那栋熟悉的建筑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几扇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光。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晃,叶子哗啦啦响。
顾寒推开车门,走进去。
护工看见他,愣了一下。
“顾警官?这么晚了,找钱老?”
顾寒点头。
“他在吗?”
护工说。
“在,在后院凉亭里下棋呢。他每天都下到很晚。”
顾寒穿过那条熟悉的走廊,走向后院。
凉亭里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照出一个人影。钱老坐在石桌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对着棋盘发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顾寒,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种笑,和平时一样温和。
“小寒,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顾寒走进凉亭,在他对面坐下。
林小雨站在亭子外面,没进来。
顾寒盯着他。
“钱老,我有件事想问你。”
钱老放下棋子。
“什么事?”
顾寒说。
“你认识老师吗?”
钱老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零点几秒。
然后他又拿起棋子,继续摆弄。
“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寒说。
“因为有人告诉我,老师就在我身边。”
钱老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再是那种慈祥,不再是那种温和,而是一种顾寒从未见过的……复杂。
有欣赏,有惋惜,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骄傲。
他放下棋子。
靠在椅背上。
叹了口气。
“你终于查到了。”
顾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
钱老点头。
“对。我就是老师。”
顾寒愣在那儿。
虽然早就想到了,但亲耳听见,还是像被雷劈了一下。
钱老继续说。
“顾寒,你知道吗?我从你出生那天起,就在看着你。”
他看着远处那片夜色,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你父亲是我的学生,也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他当年为了保护你,主动接受了锚点实验。我答应了,条件是让他看着你长大。”
顾寒的手在发抖。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利用我?”
钱老摇头。
“不是利用。是观察。我想看看,零号样本到底能成长到什么程度。”
他看着顾寒,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比我想象的强。强太多了。你破了那么多案子,抓住了那么多人,甚至把陆晚舟都逼死了。你知道吗?那些案子,有些是我故意放给你的,有些是你自己查出来的。每一次,我都在旁边看着。”
顾寒站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钱老说。
“因为我想知道,人的潜能到底有多大。你父亲是锚点,你是零号样本。你们父子俩,是我最成功的两个实验品。”
他笑了。
笑得很复杂。
“可惜,你父亲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顾寒的眼泪流下来。
他想起父亲被改造的那些画面,想起父亲在实验台上抽搐的身体,想起父亲那些年受的苦。
原来,都是眼前这个人。
他冲上去,抓住钱老的衣领。
“你知不知道他受了多少苦!”
钱老没有挣扎。
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但那是他选择的。”
他顿了顿。
“也是为了你。”
顾寒的手松开了。
他退后一步,盯着那张脸。
那张他信任了这么多年的脸。
钱老站起来。
走到凉亭边缘,看着那片夜色。
“顾寒,你想怎么处置我?”
顾寒没说话。
钱老转过身,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会杀我。你是警察,不是杀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支注射器。
顾寒瞳孔一缩。
钱老举起注射器,对着自己的脖子。
“这是我欠你父亲的。”
顾寒冲过去,想夺下来。
但已经晚了。
针尖刺进皮肤。
药液推进血管。
钱老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倒下去。
顾寒扶住他,把他放平在地上。
钱老看着他,嘴角还带着笑。
“小寒……你比你父亲强……”
他的手抓住顾寒的手。
“记住……暗夜没了……但还有……”
话没说完。
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看着头顶那片夜空。
顾寒跪在那儿,抱着他。
一动不动。
林小雨冲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她走过来,蹲下来,抱住顾寒。
顾寒没动。
只是抱着钱老。
很久很久。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远处,不知哪里的钟声响起。
咚——咚——咚——
三下。
像是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