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挺好的,照在阳台上,照在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上,照在父亲那张苍老的脸上。
顾寒坐在他对面,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八年的囚禁在他脸上留下了太深的痕迹——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头发几乎全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温和,坚定,看着他时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顾卫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小寒,你有话想问我?”
顾寒点头。
“爸,钱老的事你听说了吗?”
顾卫明沉默了几秒。
“听说了。被抓了,是吧?”
顾寒说。
“他说自己是老师的传声筒,从没见过老师的真面目。你觉得他是老师吗?”
顾卫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是。”
顾寒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顾卫明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因为我在暗夜里见过真正的老师。”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顾寒心上。
“他戴着面具,只露出眼睛。但那眼神,我永远不会忘记。冷漠,像看死人一样。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顾寒的手微微握紧。
“他长什么样?”
顾卫明摇头。
“不知道。面具遮住了。但他的声音,我记得。”
他闭上眼,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声音。
“很低沉,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顾卫明,你是最完美的锚点。你会感谢我的。’”
顾寒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他想起那些录音里的声音,想起教堂扩音器里那个苍老威严的声音。和父亲描述的不太一样。
“你能模仿一下吗?”
顾卫明睁开眼,看着他。
“模仿不了。那种感觉,只有亲耳听过才知道。”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顾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爸,你这八年,是怎么被关的?”
顾卫明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寒说。
“想知道。”
顾卫明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刚开始被关在一个地下室里,很小的那种,只有一张床一个马桶。每天有人送饭,有人打针。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每天醒来都是黑暗。”
他顿了顿。
“后来被转移了好几次。有时候在船上,有时候在山里,有时候在废弃的建筑里。他们不让我见光,不让我说话,不让我知道自己在哪。”
顾寒听着,心如刀绞。
但他还是继续问。
“你还记得那些地方吗?”
顾卫明想了想。
“记不太清了。时间太久,而且每次转移都被蒙着眼睛。但有一次,我听到海浪声。那一次应该在海上。”
顾寒在心里记下。
海上的据点。
和江哲说过的“回声”监狱吻合。
他继续问。
“你还记得转移的时间吗?”
顾卫明看着他。
“小寒,你到底想问什么?”
顾寒说。
“就想知道细节。也许能从中找到老师的线索。”
顾卫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说。
“第一次转移,是我被抓后的第三个月。那时候我还能数日子。后来被注射多了,就记不清了。但有一次,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听到了外面的鞭炮声。应该是春节。”
顾寒心里一动。
春节。
那就是每年的二月左右。
他继续问。
“还有吗?”
顾卫明想了想。
“还有一次,我听到外面有人在喊口号。像是某种集会。应该是国庆节。”
国庆节,十月。
顾寒把这些时间记在心里。
顾卫明看着他,眼神复杂。
“小寒,你是不是在查什么?”
顾寒摇头。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顾卫明没再问。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点点……警惕?
顾寒没注意到那个眼神。
他正在心里整理那些时间点。
春节,国庆,还有……
顾卫明突然说。
“小寒,你最近和林小雨怎么样?”
顾寒愣了一下。
“挺好的。怎么了?”
顾卫明说。
“她是个好孩子。好好对她。”
顾寒点头。
“我知道。”
顾卫明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妈要是还在,也会喜欢她的。”
顾寒的眼眶有点发酸。
他想起母亲,想起那些模糊的记忆。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记不太清她的脸,只记得她很温柔,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他站起来。
“爸,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顾卫明点头。
“小心点。”
顾寒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坐在那儿,对着那杯茶发呆。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
他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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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哲在车里等他。
看见他出来,江哲问。
“怎么样?”
顾寒说。
“说了些被关押的事。”
江哲看着他。
“你信他?”
顾寒皱眉。
“你什么意思?”
江哲说。
“我刚才一直在观察他。他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太平静了。”
顾寒说。
“他被关了八年,早就麻木了。”
江哲摇头。
“不对。一个被囚禁八年的人,出来后会有很多应激反应。怕黑,怕密闭空间,怕突然的声音。但他没有。他坐在阳光下喝茶,像度假一样。”
顾寒愣住了。
他想起父亲的表现。
确实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一个刚被解救的人。
江哲继续说。
“而且,他说的那些转移时间,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顾寒说。
“什么太巧?”
江哲说。
“春节,国庆。都是你们警察最忙的时候。也是暗夜最容易出事的时候。如果每次转移都选在这个时候,说明什么?”
顾寒的手微微握紧。
说明有人知道他们的行动。
说明有人提前转移了父亲。
而能提前知道行动的,只能是内部的人。
他想起刚才记下的那些时间。
春节,国庆,还有……
他拿出手机,打给大伟。
“查一下过去八年,我在春节和国庆期间破过哪些大案。时间越精确越好。”
大伟说。
“行。马上查。”
几分钟后,大伟回电话。
“顾队,查到了。八年里,你每年春节和国庆都有案子。而且每次破案的时间,和你父亲说的转移时间,完全重合。”
顾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全重合。
那不是巧合。
是有人故意把父亲转移走,让他找不到。
而知道他要破案时间的,只有警队内部的人。
他想起父亲刚才的眼神。
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警惕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江哲看着他。
“现在你信我了?”
顾寒没说话。
他只是想着父亲最后那句话。
“小心点。”
到底是对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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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灯没开,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他盯着墙上那张白板,上面画满了线索和人名。父亲的名字在最上面,旁边打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不愿意怀疑父亲。
但那些证据,那些巧合,那些说不清的东西,让他不得不怀疑。
门被推开,林小雨走进来。
她手里端着两杯热茶,放一杯在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他旁边坐下。
“还在想?”
顾寒点头。
林小雨说。
“江哲的话,你别太当真。他那人,就喜欢挑拨。”
顾寒摇头。
“不是他挑拨。是那些时间点,太巧了。”
林小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父亲真的有问题,你怎么办?”
顾寒看着她。
“我不知道。”
林小雨握住他的手。
“不管怎么样,我都在你身边。”
顾寒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坚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点头。
“我知道。”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夜,很深。
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顾寒盯着那些光,心里反复回想着父亲的话。
“你妈要是还在,也会喜欢她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随口的感慨。
但仔细想想,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才几岁。父亲从来不在他面前提母亲,怕他难过。为什么现在突然提起来?
是为了转移话题吗?
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查下去。
不管真相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