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嘀嘀声。
林小雨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头发散开在枕头上,几缕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但眼睛一直闭着,已经三天了。
顾寒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但还有温度。他轻轻握着,不敢用力,怕弄疼她。三天没合眼,眼眶下面两团青黑,胡子拉碴的,整个人像老了十岁。护士进来换过几次药,劝他去休息,他摇头。
不想离开。
也不敢离开。
他怕一转身,她就不见了。
窗外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不记得是第几个黄昏,只记得那些仪器嘀嘀嘀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
韩冰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盯着林小雨的脸发呆。
“顾寒。”
他抬起头。
韩冰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犹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江哲要见你。”
顾寒愣了一下。
“江哲?”
韩冰点头。
“他在关押室里留了一份加密文件,说必须亲自交给你。别人不给。”
顾寒看了一眼林小雨。
护士正好进来换药,看见他,轻声说。
“顾队,你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顾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弯下腰,在林小雨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等我回来。”
他转身,跟着韩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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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押室还是老样子。
惨白的灯光,冰凉的铁桌椅,四面都是灰墙。江哲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摘了,但脚上还戴着镣铐。他看见顾寒,微微一笑。
那种笑,和以前不太一样。
少了锐利,多了疲惫。
“你来了。”
顾寒在他对面坐下。
“你要给我什么?”
江哲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桌上,推过来。
顾寒接过去。
上面是一串数字。
坐标。
江哲说。
“这是我这些年暗中调查老师时发现的。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这个地方。城北化工厂旧址。”
顾寒盯着那串数字。
“你为什么不早说?”
江哲看着他。
“早说你会信吗?”
顾寒没说话。
江哲继续说。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这次说的是真的。那里应该埋着你父亲最后留下的线索。”
顾寒抬起头。
“你为什么帮我?”
江哲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因为我也是棋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灯。
“从小被老师收养,训练成杀手,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后来才发现,我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他想让我去哪我就得去哪,想让我杀谁我就得杀谁。”
他看向顾寒。
“我也想像你一样,跳出棋盘。”
顾寒盯着他。
那张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疲惫。
他想起沈默的话。
“清道夫,你也是棋子。只是你比我更可悲。”
他把纸条收起来。
“如果这次是真的,我会考虑给你减刑。”
江哲笑了。
笑得很轻。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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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伟拿到坐标后,很快锁定了位置。
“城北,废弃化工厂。那片区域正在进行旧城改造,拆迁队已经进去了。”
他把卫星图调出来,指着那片灰色的工业区。
巨大的烟囱,锈蚀的管道,堆积如山的废料。几台挖掘机正在作业,旁边停着几辆卡车。
顾寒盯着屏幕。
“如果那里埋着东西,拆迁队很快就会挖出来。”
大伟说。
“对。得赶紧去。”
顾寒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大伟。
“帮我盯着病房。有任何情况,马上通知我。”
大伟点头。
“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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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寒回到病房,站在床边,看着林小雨。
她还在睡。
呼吸平稳,表情安静,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
“小雨,我去去就回。等我。”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小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
但他看见了。
他愣了一秒。
然后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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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往城北开的时候,天快黑了。
夕阳把西边的天染成暗红色,像血。顾寒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那条越来越破的路。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荒地,最后只剩下一片废墟。
化工厂到了。
比想象中更大。
巨大的烟囱矗立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锈蚀的管道横七竖八,有的已经断了,垂下来,像死去的蛇。到处是堆积如山的废料,生锈的铁桶,发霉的编织袋,在风中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顾寒停下车,往里走。
刚走进厂区,就听见前面有嘈杂的人声。
他加快脚步。
几台挖掘机停在一片空地上,周围围着一群工人,正在议论纷纷。一个工头模样的人站在中间,正在打电话,表情很激动。
顾寒挤进去。
挖掘机挖出的深坑里,露出几根白骨。
人的骨头。
白骨旁边,散落着几枚锈迹斑斑的警徽。
顾寒的呼吸停了。
他盯着那些警徽,脑海里闪过父亲的脸。
那几枚警徽,和父亲当年戴的一模一样。
他跳下深坑。
工头在后面喊。
“喂!你干嘛!保护现场!”
顾寒没理他。
他蹲下来,靠近那些白骨。
白骨埋在土里很久了,颜色发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旁边散落着几件破烂的衣服,依稀能看出是警服的样式。
他伸手,轻轻拨开那堆土。
下面露出一只手骨。
那只手上,握着一枚徽章。
和沈默给顾寒的那枚一模一样。
顾寒的脑海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陆叔临死前的话。
“沈默还活着,他会出现的。”
想起沈默在钟楼里说的那句话。
“你父亲是我最好的朋友。”
想起那些无名墓碑,那些没有尸骨的烈士。
如果沈默还活着,那这具尸体是谁的?
他盯着那只手骨,盯着那枚徽章,浑身发抖。
工头在旁边喊。
“警察!警察来了!”
顾寒站起来,爬上深坑。
几辆警车正往这边开,车顶的警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警车,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具白骨。
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这具尸体是沈默的。
那钟楼里那个自称沈默的人,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