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里的白骨在夕阳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顾寒蹲在坑边,盯着那枚警徽,手还在微微发抖。泥土被擦掉的地方露出编号,0823,那几个数字他太熟悉了。小时候父亲教他认数字,第一个认的就是这个。父亲说,0823是他进警队的日子,八月二十三号。
他闭上眼,试图发动能力。
脑海中瞬间涌进无数画面——几十具白骨的重叠影像,几十种不同的死法,几十个临死前的绝望尖叫。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来,撑得太阳穴发胀。他试图聚焦,想找到父亲的那一个,但画面太乱了,每一个都在抢着往他脑子里挤。
他睁开眼。
额头渗出冷汗。
不行。
人太多了。
工头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很大。
“对,警察来了,好多白骨,你们快来!”
工人们围成一圈,叽叽喳喳议论着。有人说这里以前是化工厂的废料坑,专门埋废弃物的。有人说二十年前厂里死过人,被悄悄处理了。还有人指着那些白骨,说有几具看起来像穿了警服。
顾寒站起来,四处看。
夕阳把整个厂区染成暗红色。巨大的烟囱立在远处,锈蚀的管道纵横交错,像死去的藤蔓。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化学试剂、腐烂、还有泥土翻起来的腥气。
几辆警车呼啸着开进来,车顶的警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最前面那辆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短发,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她走过来的步子很快,鞋跟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但表情很冷,像一块冰。
她扫了一眼现场,目光落在顾寒身上。
“顾寒?”
顾寒点头。
她掏出证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省厅法医,林婉。这里从现在起由我接管。”
顾寒说。
“我父亲的警徽在里面。”
林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走到坑边,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那枚警徽,翻过来看了看。
“0823。顾卫明的警徽?”
顾寒说。
“对。”
林婉把警徽放回原处,站起来。
“我知道了。现在请你回避,我们要开始勘查。”
顾寒说。
“我不能走。”
林婉看着他。
“这是省厅的命令。你现在的身份,应该配合调查。”
顾寒的手握紧。
他想起自己还在停职期间。
他深吸一口气。
“我站在旁边看,不碰任何东西。”
林婉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别妨碍我们工作。”
她转身对身后的团队挥手。
几个人拿着工具箱走上来,开始忙碌。拍照的拍照,编号的编号,取样的取样。动作专业,一丝不苟,全程无视顾寒的存在。
顾寒站在坑边,盯着那具戴着父亲警徽的白骨。
光线越来越暗,有人在旁边架起了探照灯。惨白的光照在那些白骨上,把每一根骨头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那具白骨的姿势。
侧卧着,蜷缩成一团,像是临死前在抵抗什么。两只手护在胸前,右手握着那枚警徽,左手伸向旁边——那里有一具更小的白骨。
顾寒的呼吸停了。
那具更小的白骨,和父亲的骨骼紧紧挨在一起。
是谁?
他盯着那具白骨,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林小雨母亲?
还是某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林婉走过来,蹲在那两具白骨旁边,仔细查看。她用手电照着那具小骨,观察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这具是女性的。死亡时大约二十五到三十岁。”
顾寒心里一紧。
他想起林小雨的母亲。
那个被魅影杀死的女人。
那个在日记里写下“离开他,否则你会变成我”的女人。
他问。
“能确定死亡时间吗?”
林婉看了他一眼。
“初步判断,二十到二十五年左右。具体需要实验室检测。”
顾寒的手在发抖。
二十年。
正好是林小雨母亲失踪的时间。
他想走近看清楚,林婉抬手拦住他。
“我说了,别碰任何东西。”
顾寒站在那儿,盯着那具白骨。
脑海里反复回想着林小雨母亲的照片。
那张温柔的脸,那个抱着婴儿的笑容。
如果这具白骨是她,那她怎么会死在这里?
和父亲埋在一起?
旁边突然有人轻轻碰了他一下。
顾寒转头。
一个老工人站在他旁边,六十来岁,穿着破旧的工作服,脸上满是皱纹,头发乱糟糟的。他递给顾寒一根烟。
“警官,抽一根?”
顾寒接过烟。
老工人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我认识那枚警徽。”
顾寒看着他。
“你是谁?”
老工人说。
“我叫苏正平,以前是这里的夜班守门人。二十年前,这个厂还在的时候,我负责看大门。”
他指着那片深坑。
“那个坑,以前是废料坑,专门埋废弃物的。没人管,谁都往里倒东西。”
顾寒说。
“你见过有人往这里埋东西?”
苏正平点头。
他四处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压低声音说。
“有天晚上,我看见一群人开着卡车进来。好几十个麻袋,抬下来,往坑里扔。”
他顿了顿,手有点抖。
“有个麻袋破了,掉出一只手。”
他比划了一下。
“戴着手铐的手。”
顾寒的呼吸停了。
“你确定是手铐?”
苏正平点头。
“确定。月光照在上面,能看见那个铁圈。我当时吓坏了,躲在值班室里不敢出来。他们埋完就走了,我再也没敢提这事。”
他看着顾寒。
“警官,那枚警徽,是你认识的人?”
顾寒说。
“是我父亲。”
苏正平愣住。
然后他低下头,把烟掐灭,扔在地上。
“我对不起。”
他转身要走。
顾寒叫住他。
“苏师傅,你还记得那些卡车的样子吗?”
苏正平想了想。
“军绿色的,老式的那种。车牌我没看清,但车身上有字。”
他回忆着。
“好像是……什么建筑公司的。”
顾寒说。
“哪个建筑公司?”
苏正平摇头。
“记不清了。就记得有个‘建’字。”
他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顾寒站在那儿,盯着他的背影。
远处,那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还站在阴影里。
他看见苏正平离开,也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顾寒余光扫到那个影子,但没在意。
他脑子里全是苏正平的话。
军绿色的卡车。
戴着警徽的手。
二十年前。
他盯着坑里那两具紧紧挨在一起的白骨,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父亲和林小雨的母亲死在这里,那安全屋里那个“父亲”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