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被扑灭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顾寒站在那片焦黑的废墟旁边,衣服上全是水和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探照灯的光照在那些烧毁的物证上,照出扭曲变形的铁皮、烧成炭的木板、还有几块看不出原样的碎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混着化学试剂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
林婉蹲在坑边,用手电照着那具戴警徽的白骨。它因为位置较深,幸免于难,但周围的泥土被烤得发硬,表面的颜色也变了。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站起来。
“还能提取DNA。但其他物证全没了。”
顾寒没说话。
他盯着那具白骨,脑海里反复回想着刚才那个逃跑的身影。保安制服,口罩遮脸,动作快得像鬼。那辆车他记住了型号,但套牌,查不到。
韩冰从后面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监控被破坏了。那人对这片区域很熟,知道所有探头的位置。”
顾寒说。
“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计划好的。”
林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让助手把白骨单独装袋,准备带回实验室。
苏正平缩在旁边,浑身发抖。他被刚才的火吓坏了,脸都白了,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警官……这……这是冲我来的吗?”
顾寒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别怕。他们烧的是证据,不是你。”
苏正平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恐惧。
“我……我是不是不该说那些?”
顾寒说。
“你已经说了,就没办法回头。但我们会保护你。”
苏正平低下头,没说话。
韩冰安排人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顾寒站起来,走到坑边,盯着那些烧毁的物证。
林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那个目击者,可信吗?”
顾寒说。
“可信。他没理由骗我。”
林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个坑里埋的,就是暗夜早期的‘实验淘汰者’。”
顾寒看着她。
“你知道暗夜?”
林婉点头。
“省厅一直在追查。只是没公开。”
她顿了顿。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过。如果那具白骨真是他的,那你家里那个……”
她没说完。
但顾寒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父亲死在这里,那安全屋里那个“父亲”是谁?
他想起父亲回来的方式,想起那些太巧合的转移时间,想起父亲太平静的眼神。
手心开始冒汗。
林婉说。
“DNA检测需要三天。这三天,你要小心。”
顾寒点头。
“我知道。”
---
苏正平被送到一处安全屋,两个警员守在门口。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杯热水,还在发抖。顾寒在他对面坐下。
“苏师傅,你再想想,还有什么细节?”
苏正平低着头,想了很久。
“那些人……除了穿白大褂,还有几个穿工装的。应该是司机,帮忙抬麻袋的。”
顾寒说。
“工装上有字吗?”
苏正平皱眉,努力回忆。
“好像有。胸口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左胸,“有个标志。圆形的,像……像一朵花?不对,是齿轮?”
顾寒心里一动。
齿轮标志。
那是八十年代国营建筑公司的标志。
“你确定是齿轮?”
苏正平想了想。
“确定。红色的,上面有字,好像是‘城北建筑’还是什么。”
顾寒记下这个信息。
城北建筑公司。
他让大伟去查。
苏正平继续说。
“还有那个领头的……戴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声音很轻。他站在坑边,看着那些人埋麻袋,表情……怎么说呢,就像在欣赏一件作品。”
他浑身一抖。
“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冷,像毒蛇。”
顾寒脑海中闪过导师的脸。
那个在疯人院里研究心理密码的人。
那个培养了陆晚舟、江哲、魅影的人。
如果他还活着,那现在的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他站起来。
“苏师傅,你先休息。明天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苏正平点头。
“警官,你……你一定要抓到他们。”
顾寒说。
“会的。”
---
走出安全屋,韩冰在外面等他。
“大伟查到了。城北建筑公司,二十年前就倒闭了。档案还在,但人员去向不明。”
顾寒说。
“能找到当年的人吗?”
韩冰摇头。
“难。那年代没有电子档案,都是纸质的。公司倒闭后,那些人各奔东西,有的死了,有的搬走了。想找,得花时间。”
顾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那个领头的,有特征吗?”
韩冰说。
“大伟在查。他说找到一张当年公司的合影,里面可能有线索。”
顾寒点头。
“让他尽快。”
---
回到队里,已经是凌晨两点。
顾寒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那张白板。
父亲的名字还在最上面,旁边那个问号越来越大。
他想起苏正平的话。
“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冷,像毒蛇。”
他想起那个在安全屋里的“父亲”。
温和,平静,慈祥。
两种完全不同的眼神。
哪个是真的?
手机突然响了。
大伟的声音传来,带着兴奋。
“顾队!找到那张合影了!”
顾寒站起来。
“发我。”
大伟发来一张照片。
泛黄的,边角卷起。一群人站在一栋建筑前,穿着工装,表情严肃。最中间那个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嘴角微微上翘。
顾寒盯着那张脸。
他在哪里见过。
在父亲的笔记里。
在导师的档案里。
在那张疯人院的合影里。
是他。
导师的助手。
韩明。
他的手微微握紧。
韩明还活着。
而且,他就在身边。
他想起钟楼里那个自称沈默的人,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最后跳窗消失的背影。
如果那个人是韩明,那真正的沈默,早就死在二十年前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林婉。
“林法医,那具白骨的DNA检测,能不能加急?”
林婉说。
“最快也要两天。”
顾寒说。
“两天后,我要知道那是不是我父亲。”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夜色。
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两天后,一切都会揭晓。
那个安全屋里的“父亲”,是真是假。
他能不能接受真相。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要面对。
窗外,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