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顾寒把车停在造船厂外围的一片荒地上，熄了火。三个人下车，站在那儿，盯着远处那片巨大的废墟。
晨雾从海面升起来，把整个船厂罩在一片灰白色里。那些巨大的船体骨架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睡的巨兽。最高的龙门吊立在最深处，吊臂伸向天空，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风吹过来的时候，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响，咯吱咯吱的，像骨头摩擦的声音。
林婉站在顾寒旁边，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图纸。她眯着眼，对比图纸和眼前的景象，嘴里喃喃着。
“东侧……应该在东侧……”
严冬端着枪，警惕地扫视四周。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瘸，但眼神一如既往地锐利。
顾寒闭上眼。
发动能力。
感知像水一样漫开，渗透进这片废墟。
有一个人。
在最深处那栋厂房里，心跳很慢，呼吸很稳，像是在等他。
鬼影。
他睁开眼。
“他在这里。”
严冬握紧枪。
顾寒说。
“先找地下入口。找到了，再对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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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带着他们穿过一堆堆废铁和杂草，来到东侧一栋破败的厂房前。这栋楼比其他几栋都大，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碎了，黑洞洞的。
她对照着图纸，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蹲下来。
地上有一块厚重的铁板，锈得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她用手套擦了擦，露出边缘的缝隙。
“就是这儿。”
严冬走过来，用撬棍撬了几下。铁板纹丝不动，锈死了。他换了个角度，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听见嘎吱一声，铁板被撬开一条缝。
三个人合力，把铁板掀开。
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露出来。
楼梯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顾寒打开手电，第一个走下去。
楼梯很陡，两边是粗糙的水泥墙，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化学药剂的气息，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腐臭。
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脚下踩到平地。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两百平米。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应急灯，有的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光，照出整个空间的轮廓。
到处是散落的仪器——示波器、频谱仪、脑电波监测仪，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设备。墙上挂着铁链和手铐，地上扔着几个生锈的铁笼。最里面的角落里，堆着几具白骨。
林婉的脸色变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查看那些白骨。职业的本能让她很快镇定下来，开始检查那些骨头的状况。
“死了至少十年。有被虐待的痕迹。”
顾寒没说话。
他盯着那些铁笼，脑海里浮现出父亲被关在这里的画面。
就在这时，枪声响起。
砰！
子弹擦着顾寒的耳边飞过，打在身后的墙上，溅起一片碎屑。他拉着林婉躲到一个铁笼后面，严冬举枪还击。
黑暗中，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鬼影。
他躲在仪器后面，时不时露头开一枪，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动作很快，对地形很熟。
顾寒说。
“严冬，你去追他。我和林婉继续搜。”
严冬点头，猫着腰追向那个人影。
顾寒和林婉继续深入。
穿过那片仪器区，来到一间像办公室的房间。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里面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满了照片。
顾寒走近那些照片。
全是父亲。
被关押期间的每一刻都被拍了下来。吃饭的，睡觉的，被注射药物的，被电击的。有一张照片里，父亲坐在那张椅子上，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顾寒的手微微发抖。
林婉在旁边，轻声说。
“这是你父亲？”
顾寒点头。
他走到桌前。
桌上放着一本日记。
黑色的封皮，边角磨毛了。封面上手写着三个字：顾卫明。
他拿起那本日记。
翻开。
第一页。
“第1天。他们把我带到这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知道在地下很深的地方。他们叫我‘基石’，说我是建造‘新世界’的基础。”
顾寒的眼泪滴在纸上。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
每一页都记录着父亲在这里的每一天。
“第37天。他们给我注射新的药物。头疼得厉害，但忍得住。我偷偷在墙上刻字，记录时间。小寒应该上小学了吧？他会不会记得我？”
“第89天。今天有人来看我。戴着面具，但我知道他是谁。沈归舟。他问我，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我说记得。他笑了，说记得就好，记得的人才有价值。”
“第156天。他们开始信任我了。让我可以在这个地下空间里走动。我偷偷观察每一个角落，记下所有的出口和入口。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第243天。今天听到一个消息。外面有人正在调查暗夜。那个人姓顾，是我儿子。我躲在角落里，哭了很久。”
顾寒翻得越来越快。
眼泪滴在那些字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
“第487天。今天沈归舟又来了。他说，你儿子很厉害，已经破了好几个大案。我骄傲，但更害怕。我怕他找到这里，怕他也变成实验品。”
“第621天。他们对我越来越放松，以为我已经被改造成功了。其实我一直清醒。我等着，等一个机会。”
“第803天。沈归舟问我，愿不愿意成为‘基石’。他说，只要我同意，就可以出去，见到小寒。我说，我愿意。”
顾寒愣住。
父亲同意成为基石？
他继续往下翻。
“第912天。他们开始对我进行最后的改造。每天注射，每天电击。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见到小寒。必须撑住。”
“第1095天。改造完成。沈归舟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人了。我点头。但心里说，我还是我。”
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三年前。
“归舟来了，他要我成为他的‘基石’。我拒绝了。他笑着说，你会后悔的。小寒，如果你看到这些，快跑。这里太危险，别来找我。”
顾寒盯着那行字。
拒绝了？
那之前那些“愿意”，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沈归舟的话。
“基石”。
是什么？
突然，墙上的扩音器响起。
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回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顾寒，你果然来了。”
顾寒猛地抬头。
那个声音继续说。
“你父亲是我见过最硬的骨头。我改造了他三年，他表面上服从，心里却一直在反抗。最后，他拒绝成为我的基石。”
顿了顿。
“可惜，他最后还是成了。”
顾寒冲到门口，对着黑暗大喊。
“沈归舟！你出来！”
那个声音笑了。
笑得很冷。
“我会的。但不是现在。等你找到你父亲的尸体，我们再见。”
扩音器关了。
只剩死寂。
顾寒站在那儿，握紧那本日记，浑身发抖。
林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那片黑暗。
远处，传来严冬的枪声。
鬼影还在逃。
但顾寒已经不在乎了。
他盯着那本日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等你找到你父亲的尸体。”
父亲，到底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