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三更天,冷得跟冰窖似的。街上的更夫刚敲过梆子,大理寺门口那盏红灯笼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震得乱晃。
“报——!裴大人!出大事了!”
一个巡街的吏员连滚带爬地冲进大理寺大门,那一嗓子喊得差点把房顶上的瓦片掀翻了,“吏部……吏部尚书府出人命了!满门……满门都被灭了!”
值班房里,萧如风刚把脚搁在桌子上,端起酒杯准备润润嗓子,听到这话,手一抖,半杯浊酒全泼在了裤裆上。
“我草!你说谁被灭了?”萧如风噌地一下跳起来,一边擦裤子一边瞪着眼,“吏部尚书?那个老不死的王八蛋赵尚书?他府里不是有上百号护院吗?谁这么大胆子?”
裴云州披着外衣快步走出来,脸色比这夜色还沉,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喝道:“别废话了!沈晚呢?叫上她,带上验尸箱,马上走!”
“来了!”
沈晚提着那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从侧门跑出来,发丝微乱,但眼神清亮。一听说出事的是吏部尚书赵光祖,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赵光祖?”沈晚冷笑一声,跃上马车,“那个当年在朝堂上指证我父亲‘通敌’的‘铁证’证人?这就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行了,到了现场再说。”裴云州一挥马鞭,马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黑暗中,“只是这时候出这么大的案子,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仇杀,这背后的水,深着呢。”
一行人风驰电掣赶到吏部尚书府时,只见朱红的大门外已经围满了闻讯赶来的衙役和百姓,但谁也不敢靠近那扇大开的大门,仿佛里面藏着吃人的恶鬼。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直冲脑门。
“让开!大理寺办案!”
萧如风大吼一声,推开人群,带头冲了进去。只见尚书府的前院、回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夜风吹过,挂在回廊上的灯笼晃晃悠悠,照得地上的血迹一片漆黑。
“我草……真他妈狠啊。”萧如风看着眼前的惨状,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哪是杀人,这简直就是杀鸡宰狗啊!”
裴云州蹲下身子,检查着门口的一具护卫尸体,眉头紧锁:“一招毙命,伤口都在咽喉处。凶手是个练家子,而且人数不少。”
突然,一名大理寺吏员指着大门正中的台阶喊道:“大人!您看这是什么?”
只见那沾满血迹的青石台阶正中央,赫然躺着一块黑沉沉的令牌。令牌上雕刻着一只狰狞的猛虎,底下刻着三个端方的大字——镇国府。
“镇国将军府的虎符令?”萧如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捡起那块令牌看了看,“卧槽!这镇国将军不是正帮咱们防备北狄吗?怎么会来杀吏部尚书?这他妈不是自相残杀吗?”
裴云州拿过令牌,只看了一眼,嘴角就勾起一抹冷笑:“这令牌是假的。”
“假的?”沈晚凑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虽然形制做得差不多,但这老虎的眼睛是用红漆点的,真的虎符令那眼睛是红宝石镶嵌的,而且这底座的纹路……”
沈晚指着令牌底座边缘:“真品是云雷纹,这个……怎么看着像狗啃的一样?而且这铜色太新了,连个包浆都没有。”
“宾果!”裴云州打了个响指,“有人栽赃。而且栽赃的手法挺拙劣,以为咱们大理寺的人都是眼瞎子不成?”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朗声说道:“去!把现场封锁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沈晚,你先验尸,看看这帮人到底是怎么死的。如风,你带人把府里搜一遍,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尤其是那个老管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得令!”
沈晚带上薄如蝉翼的手套,走到一具尸体旁。这是吏部尚书赵光祖,此刻正仰面躺在书房的地板上,双眼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极度的惊恐。
更诡异的是,他的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就像是被墨水染过一样,皮肤上还隐约可见一层紫黑色的血管网。
“沈大人,这……这是什么毒?”旁边的年轻吏员忍不住干呕了一声,“怎么看着这么吓人?”
沈晚没说话,用银针轻轻拨开赵光祖的嘴唇,又闻了闻他嘴边的残留物。
“不是砒霜,也不是鹤顶红。”沈晚沉声道,“这种毒药发作极快,致死率极高。你看他的皮肤,这青黑色是皮下淤血造成的毒血症。而且……”
她用解剖刀轻轻划开赵光祖的手臂皮肤,只见皮下的血肉竟然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糊状,仿佛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
“内脏严重腐蚀。”沈晚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凶手用了一种极为罕见的‘化骨散’变种,混在酒菜里。这毒药进入肠胃后,会迅速腐蚀内脏,让人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这赵光祖死前,肯定肠子都断了。”
“他奶奶的,真够狠的。”萧如风正好搜查回来,听到这话骂骂咧咧,“不过这也怪了,全府上下七口人,除了护院是被刀杀的,这赵尚书一家子都是被毒死的。而且……”
他神色凝重地看向裴云州:“裴大人,我搜遍了全府,没有发现任何强行闯入的痕迹。后门是关着的,护院死得虽然多,但都是从背后被偷袭的。这说明……凶手要么是这府里的熟人,要么本事大得能把这尚书府当自家后花园逛。”
“熟人?”裴云州眯起眼睛,“赵光祖这人趋炎附势,身边虽然狐朋狗友多,但能让他毫无防备喝下这种毒酒的,恐怕不多。”
“对了!”萧如风一拍脑门,“我刚才找遍了,没发现老管家王伯的影子!那老东西在尚书府伺候了三十年,最得赵光祖信任,平时就睡在主院外间的耳房里。现在那耳房是空的,被褥还是温的,人却不见了!”
“跑了?还是被带走了?”沈晚站起身,脱下手套,“如果老管家还在,那他肯定知道点什么。这赵光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异常举动?”
裴云州沉思片刻,突然说道:“刚才来的时候,我听到点风声。赵光祖这老狐狸,最近看太后那边大势已去,似乎有些坐不住了。听说他在私底下跟几个清流的官员走动得很近,甚至还想通过镇国将军那边的关系,把自己摘干净。”
“想跳船?”萧如风嘿嘿一笑,“这老东西平时捧太后捧得最欢,现在看太后要倒台了,想倒戈?这要是被太后那边的余党知道了,那肯定是杀无赦啊!”
“没错。”沈晚点了点头,指着地上的令牌,“这毒杀,这灭门,还有这枚假的虎符令,分明就是太后余党干的。他们既要杀人灭口,惩治这个‘叛徒’,又要栽赃嫁祸给镇国将军,一石二鸟。想把水搅浑,好让他们在祭天大典前浑水摸鱼。”
“妈了个巴子的,这帮孙子算盘打得真响!”萧如风气得把刀往地上一顿,“可惜啊,碰上了咱们沈大人的火眼金睛,这破令牌一眼就被识破了!”
裴云州把那块假令牌丢给吏员,冷声道:“收好证物。这案子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赵光祖虽然该死,但他现在是重要的人证,而且这种灭门惨案发生在京城眼皮子底下,要是不能破案,咱们大理寺的脸往哪儿搁?”
他转头看向沈晚:“沈晚,这毒药你见过吗?能不能查出源头?”
沈晚仔细回想了一下,脑海中闪过父亲留下的笔记:“这种配方的毒药,极为少见。但我记得父亲的笔记里提到过,宫里有一本禁药图谱,其中‘醉生梦死’一章里有类似的记载。这毒药……恐怕只有太后的‘暗卫’手里才有。”
“暗卫……”裴云州眼中闪过一丝杀气,“看来咱们还没把网收干净啊。如风,今晚别睡了,去城里的药铺、医馆查,尤其是那些平时爱接点黑买卖的铺子。这种腐蚀性的毒药,用量不小,购买原料肯定有迹可循。”
“是!老子这就去把这帮孙子的老窝给端了!”萧如风答应一声,带着人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沈晚看着赵光祖那扭曲的尸体,心中没有一丝怜悯。当年父亲在狱中被折磨致死,这赵光祖可是出了大力的。如今他落得这个下场,也算是报应不爽。
“裴大人,”沈晚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这老管家王伯,我觉得不像是逃跑。你看这厨房里的灶台,上头还温着一锅粥,如果是遇害前逃跑,不会有心思熬粥。如果是遇害后,那凶手既然能灭门,怎么会漏掉一个管家?”
“你是说……”裴云州眼神一亮,“这老管家,极有可能被凶手带走了?或者是……他在帮凶手隐瞒什么?”
“不管是哪种,找到他就成了破案的关键。”沈晚看着漆黑的夜色,“而且我有种预感,这老管家或许知道当年父亲被诬陷的一些内情。他当年可是赵光祖身边的红人,所有经手的文书,都要过他的手。”
“那就全城搜捕!”裴云州一挥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咱们就让它烧得更旺些,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全都熏出来!”
夜风呼啸,尚书府的大门依然敞开着,像是一张吞噬生命的大嘴。沈晚知道,这看似是一场灭门惨案,实则是朝堂斗争的延续。太后的势力虽然被囚,但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最后的反扑,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