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枪还指着顾寒,黑洞洞的枪口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顾卫明的手在抖,剧烈地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对抗什么。他的眼神闪烁不定,时而清明,时而空洞。那张苍老的脸上,眼泪混着汗往下流,滴在囚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走……快走……”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控制不住……他们在我脑子里装了东西……”
顾寒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父亲。
那张脸,他想了八年。
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每一个深夜,每一次受伤,每一次差点撑不下去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这张脸。想起父亲教他骑自行车时在后面扶着的手,想起父亲教他游泳时指着水面说“水底有光”,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头看他时那个眼神。
他往前走了一步。
顾卫明的枪口跟着他,手抖得更厉害了。
“别过来!”
顾寒没停。
他继续走。
“爸,是我。小寒。”
顾卫明的眼神剧烈地闪烁,像是在和体内的什么东西搏斗。他的手一会儿对准顾寒,一会儿对准自己,来回摇摆。
“他们……他们让我杀人……说你会来……让我杀你……”
顾寒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持枪的手。
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还在发抖。
顾寒说。
“爸,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教我游泳,我不敢下水。你蹲在岸边,指着水面说,害怕的时候,就往下看。水底有光。”
顾卫明的眼神变了。
那空洞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痛苦。
“跟着光走,就能浮起来。”顾寒继续说,“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每次我害怕的时候,都会想起它。”
顾卫明的眼泪流下来。
枪口垂下一点。
又猛地抬起。
广播里突然响起沈归舟的声音。
“顾卫明,杀了他!这是命令!”
顾卫明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
枪口再次对准顾寒。
顾寒没有躲。
他盯着父亲的眼睛。
“爸,你是警察。你教过我,警察的职责是保护人,不是杀人。”
顾卫明浑身一震。
那空洞的眼神里,慢慢浮出一丝光。
“小寒……”
枪口在抖。
越来越低。
终于,他的手松开了。
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抱住顾寒。
“小寒……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顾寒也抱住他。
抱得很紧。
眼泪流下来。
“没事了,爸。我来接你回家。”
门外,枪声越来越密集。
严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急促得像火烧眉毛。
“顾寒!快!我快顶不住了!”
顾寒松开父亲,擦干眼泪。
扶起他。
“走!”
三人冲出囚室。
走廊里硝烟弥漫,到处都是弹壳和血迹。严冬靠在墙边,正在换弹夹,看见他们出来,咧嘴笑了一下。
“妈的,我还以为你们要在里面过年。”
顾寒说。
“走!”
三人往楼下冲。
整座平台开始剧烈颤抖。
爆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头顶的管道开始断裂,高压蒸汽喷涌而出,白茫茫的雾气瞬间弥漫整个空间。脚下的铁板在晃动,有些地方已经裂开,能看见下面那片翻涌的海水。
沈归舟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疯狂的笑。
“顾寒,你以为你赢了?和你父亲一起葬身海底吧!”
广播关闭。
只剩下爆炸声和风声。
他们冲到下层。
顾寒突然停住。
小雨点。
他想起那个小女孩,还藏在仓库里。
他对严冬说。
“你带我爸上船。我去救那个小女孩。”
严冬愣住。
“来不及了!这平台随时会塌!”
顾寒说。
“必须来得及。”
他转身冲向仓库。
身后,严冬扶着顾卫明,往船的方向跑。
顾卫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背影,和他记忆里一样坚定。
他喃喃说。
“小寒……”
严冬拉着他就跑。
“别看了!他命大,死不了!”
两人消失在通道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