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刑房里,地面积年的陈血混着潮气,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咸味。墙壁上挂着的各式刑具,在摇曳的烛火下投射出狰狞的怪影,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吴校尉被五花大绑地架在刑架上,一身原本精悍的劲装此刻破破烂烂,左脸上那道蜈蚓般的伤疤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狰狞。他虽然是个见过血的主,但这会儿被剥光了上衣,露出满身横肉,心里多少也有点打鼓。
“我说这位爷,咱们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能不能给口水喝?”吴校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还在那儿贼溜溜地乱转,“这大理寺的待客之道,就是不给活人水喝啊?”
“喝?你喝个屁!”萧如风一脚踹在刑架的横木上,震得吴校尉浑身一哆嗦,“我草,你这孙子,真当你是来喝茶的?再给老子嘴硬,信不信我把你这一身横肉一片片切了下酒?”
沈晚站在刑案前,手里把玩着从那冰窖搜出来的几个小瓷瓶。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吴校尉,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死猪。
“吴校尉,你这‘极乐欢’,确实是个好东西。”沈晚拧开其中一个瓶盖,一股浓郁的甜腻香气瞬间飘散出来,“但这药要是用得不对,可是会要命的。这瓶子里混杂着曼陀罗花粉和石灰粉末,曼陀罗致幻,石灰吸水,两者相辅相成,若是长期吸食,那人的神智就会慢慢涣散,最后变成一具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
吴校尉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赖样:“沈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是个正经生意人,这药是用来治风湿骨痛的,怎么就被你说成毒药了?”
“治风湿骨痛?”沈晚冷笑一声,从那堆证物里捡起一小截残留的白色粉末,放在烛火上烤了烤,“这粉末遇火不燃,反而会散发出一股特殊的焦臭味。这味儿,只有西域‘鬼市’里才有。而且,这药性极寒,必须得常年储存在冰窖这种低温环境下才能保持药性。你那藏在城西破宅子里的冰窖,藏得可真深啊。”
“你……你调查我?”吴校尉脸色一变,没想到这个女仵作的手伸得这么长。
“不仅调查了你,还查了你的底细。”裴云州一直端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此刻突然睁开眼,那双眸子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吴校尉,原名吴三,曾是江湖杀手组织‘血蝠’的一员,后被柳娘重金收买。你在柳娘手下干了整整五年,这五年里,经你手送去见阎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吧?”
“血蝠?”吴校尉身子猛地一僵,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裴大人,这……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您可不能信口开河。”
“信口开河?”裴云州冷哼一声,从案卷里抽出一张画像,扔在吴校尉面前,“这是‘血蝠’首领‘飞天夜叉’的通缉令。你虽然毁容了,但你左手虎口处的那道环形烧伤疤痕,可是当年入伙时的烙印。还要我验验吗?”
吴校尉下意识地缩回左手,遮住虎口,到了这会儿,他终于知道,今天这关是硬闯不过去了。
“说吧,赵光祖是怎么死的?”裴云州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枚‘伏虎兵符’的下落,还有……是谁指使你去灭口的?”
吴校尉咬着牙,还在那儿硬撑:“赵光祖是被山匪杀的!兵符……兵符根本不关我的事!”
“还嘴硬?”萧如风嘿嘿一笑,从炭盆里夹起一块烧红的烙铁,在吴校尉面前晃了晃,“我看你是皮痒了。这玩意儿烫在身上,那滋味,啧啧,可是神仙都受不了啊。要不,咱们先在你身上烫个花儿?”
“慢着!我说!我说!”吴校尉看着那红通通的烙铁,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他也是个怕死的主,尤其是在这种没有任何退路的绝境下。
“赵光祖……是柳娘让我杀的。”吴校尉喘着粗气,声音颤抖,“但他已经死了,我也就没再多补刀。是后来……后来柳娘让我搜身,说是要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沈晚敏锐地追问,“是不是兵符?”
“是……是一半兵符。”吴校尉低着头,不敢看沈晚的眼睛,“赵光祖死的时候,怀里揣着半块虎符。柳娘说那是太后娘娘要的东西,必须找出来。我搜遍了全身,都没找到。后来我想着,会不会是他在死前藏起来了,或者是掉在那冰窖里了。但我找了半天也没找着,最后……最后我就顺手在尸体旁边扔了个假令牌,想嫁祸给军方,拖延点时间。”
“假令牌?”裴云州眉头一皱,“你想嫁祸给谁?”
“就……就随便扔了个像是军中腰牌的东西。”吴校尉结结巴巴地说道,“柳娘说,只要闹大了,把水搅浑了,咱们才能安全脱身。而且……而且她说,赵光祖那个老东西,如果不死,就要背叛太后娘娘,要把咱们这帮人全都供出去。”
“背叛?”沈晚和裴云州对视一眼,心中都涌起一股惊涛。赵光祖,那个位极人臣的吏部尚书,竟然在考虑背叛太后?这可是个惊天大瓜。
“他为什么要背叛?”裴云州沉声问道,“是因为什么?”
“这……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吴校尉摇着头,“我只是个杀人的刀,哪知道大人物们的弯弯绕。我只听柳娘说过一次,说是赵光祖最近跟镇国将军府那边走得很近,好像是有意在太后眼皮子底下搞什么动作。太后娘娘察觉了,很是震怒,就下了死手,不仅要杀人灭口,还要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沈晚心中一凛,“除了赵光祖一家,还有没有别的目标?”
吴校尉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有……柳娘说过,京城里有几个‘刺头’最近跳得很欢,尤其是大理寺这边。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要在祭天大典之前,制造几起大案子,把水搅浑,最好是把大理寺和禁军都拖下水,让大理寺卿下台,让镇国将军府蒙冤。”
“好一个恶毒的计划!”萧如风气得一脚把刑架踹得哐哐响,“这老妖婆是想翻天啊!把老子们都拖下水?做梦去吧!”
“那柳娘现在在哪里?”沈晚问道。
“在……在极乐坊。”吴校尉说道,“那是她的老窝。不过那里机关重重,而且有很多高手守护,我……我虽然进过,但也只能在外围待着。”
就在这时,刑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苍老却坚定的声音传了进来。
“我要见大理寺少卿!我有关于十八年前沈敬之通敌一案的重要证词!”
沈晚浑身一震,手中的瓷瓶差点掉在地上。十八年前?沈敬之?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带进来!”裴云州一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打满补丁的粗布长衫、须发皆白的老者被带了进来。他步履蹒跚,但腰杆却挺得笔直,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子死沉的坚毅。
“你是谁?”裴云州问道。
老者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沈晚身上,突然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嘶哑:“老奴……老奴是原吏部尚书赵光祖府上的管家,王伯。”
“王伯?”沈晚快步上前,扶起老者,双手有些颤抖,“老人家,你刚才说……关于我父亲的案子?”
王伯看着沈晚,老泪纵横:“沈姑娘……不,沈大人。老奴是有罪之人!十八年前,老奴亲眼目睹了赵光祖那个老贼,如何伪造了沈大人的通敌书信,如何将沈大人陷害入狱!老奴……老奴当时怕死,没敢站出来作证,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之中!如今赵光祖已死,老奴也不想再把这秘密带进棺材里了!”
大理寺卿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这话,猛地站起身,走到王伯面前,神色郑重:“老人家,你这话可当真?通敌叛国可是灭九族的大罪,若无确凿证据,那是诬告朝廷命官!”
“大人!老奴敢拿项上人头担保!”王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册子,双手颤抖着递给大理寺卿,“这是……这是当年赵光祖伪造书信时的底稿!他当时为了求个万全,写完正本后,私下里又写了一份底稿,说是如果将来有了变故,就用这底稿去跟太后娘娘邀功。老奴趁着他去如厕的时候,偷偷拓印了一份,一直藏在地窖的墙缝里。前两天听说沈大人回了大理寺,老奴就……就偷偷把它带了出来。”
沈晚接过那本册子,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翻开第一页,熟悉的父亲笔迹映入眼帘,虽然有些模糊,但那力透纸背的笔锋,她永远不会认错。
“爹……”沈晚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滴落在那泛黄的纸页上。她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和仇恨,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底稿里,详细记述了赵光祖是如何模仿沈大人的笔迹,如何伪造了那封关键的通敌书信,还有……还有太后娘娘是如何指使,以及如何通过这封信策动了当年的那场冤案。”王伯擦了擦眼泪,愤恨地说道,“那赵光祖,为了自己的乌纱帽,为了讨好太后,竟然把毒手伸向了忠良!他那是卖友求荣,猪狗不如啊!”
“好!好!好!”大理寺卿连说三个好字,气得胡须乱颤,“简直是岂有此理!简直是丧尽天良!本官这就让人记录下你的证词,并将这份底稿封存入档!沈敬之大人的冤屈,本官一定要向皇上请旨,重新彻查!哪怕翻遍整个京城,也要还沈大人一个清白!”
裴云州走过来,拍了拍沈晚的肩膀,声音温柔却有力:“沈晚,听到了吗?你父亲的案子,终于有翻盘的希望了。这底稿,加上吴校尉的口供,还有赵光祖府里的其他线索,这铁证如山,我看谁还敢阻拦!”
沈晚擦干眼泪,眼中的泪水虽然止住了,但那股子复仇的火焰却烧得更旺了。她紧紧攥着那本册子,咬牙切齿地说道:“太后……赵光祖……还有柳娘,这笔账,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我要让你们知道,冤有头债有主,欠下的血债,必须要用血来偿!”
“来人!”大理寺卿一声令下,“把王伯带下去好生安置,派重兵保护,不得有任何闪失!这可是咱们翻案的关键证人,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几名衙役立刻上前,恭敬地将王伯带了下去。
看着王伯消失的背影,沈晚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她转头看向吴校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吴校尉,你也听到了吧?我父亲的冤屈,就是你们这帮畜生一手造成的。你这条命,留到现在,已经是赚了。别怪我不客气,等到审讯结束,就是你给那帮冤魂偿命的时候!”
吴校尉瘫坐在刑架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回是在劫难逃了,不仅自己要死,恐怕连祖坟都要被人刨出来鞭尸。
“别跟我这儿装死狗了。”萧如风走过来,一把揪住吴校尉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老实交待,那假令牌你是扔在哪儿的?还有,除了柳娘,这‘九幽’组织还有没有别的头目?最好都给我吐出来,不然,老子让你尝尝那‘剥皮玉刀’的滋味!”
“我说!我都说!”吴校尉吓得屁滚尿流,“那假令牌……那假令牌我就扔在了那破宅子的水井里,还没来得及销毁。至于‘九幽’……我只知道柳娘是其中的一个香主,具体的组织架构,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
裴云州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盘算。太后、赵光祖、柳娘、九幽……这一张巨大的黑网,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虽然离完全揭开真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现在,手里有了刀,有了方向。
“先把吴校尉押下去,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裴云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语气中透着一股肃杀,“接下来,咱们要顺藤摸瓜,把这个‘九幽’组织连根拔起!还有,那个赵光祖府,既然已经灭了门,那就彻底搜查一遍,看看还能不能找到那另外半块兵符,或者是别的什么线索。”
“得令!”萧如风答应一声,拖着像死狗一样的吴校尉往大牢走去。
沈晚站在空荡荡的刑房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底稿,心中百感交集。父亲的冤屈终于有了洗雪的希望,但她也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太后这只老狐狸,既然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这么多年,其手段之狠辣,心机之深沉,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裴大人,”沈晚抬起头,看向裴云州,“这底稿虽然是证据,但它只是一份拓印件,并不是原件。而且,赵光祖既然有心留底稿,那原件肯定藏得更加隐秘。咱们得找到原件,才能真正锁死太后的罪证。”
“你说得对。”裴云州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原件……赵光祖那老贼生性多疑,原件肯定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王伯说是在地窖的墙缝里,但我想,那恐怕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东西,很可能藏在赵光祖的书房密室里,或者是……他的棺材里。”
“棺材?”沈晚惊讶地张大了嘴。
“没错。”裴云州冷笑一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赵光祖死后被匆匆下葬,他的棺材里,很有可能藏着想要带进棺材里的秘密。咱们得去墓地,开棺验尸!”
沈晚听到“开棺验尸”四个字,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对于她这个仵作来说,死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活着的、披着人皮的畜生。
“好!”沈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们这就去墓地!就算把整个墓地翻个底,我也要把那份原件找出来!”
风从刑房的小窗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沈晚心头的复仇之火。她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做好了战斗到底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