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公堂后堂,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虽然阿福已经画押招供,被两个粗壮的狱卒像拖死狗一样押进了死牢,但他那副跪地求饶、屎尿横流的烂泥模样,还是给在场众人的心头蒙了一层洗不掉的阴影。
“裴大人,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细长的验尸银针,那银针在指尖飞快地旋转,折射出一道道寒光。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铁一般的事实,“阿福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学徒,但他能在咱们大理寺的眼皮子底下潜伏这么久,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篡改验尸记录、偷送办案情报,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大理寺这把筛子,眼儿太大了!漏的不仅是风,还有毒!”
裴云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青瓷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眉头紧锁,目光深沉:“沈晚,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得清查。”沈晚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裴云州,没有任何躲闪,“不仅是验尸房,还有捕快班、文书房,甚至是负责看守大牢的卫队,统统都得给我查一遍!阿福是柳姨娘的远亲,保不齐还有谁是太后那边的七拐八弯的亲戚,或者是拿了黑钱的内鬼。如果不把这些隐患挖出来,把那些烂肉剜掉,咱们的任何行动计划,还没出门,人家就知道了。到时候,咱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草!沈妹子这话说到老子心坎里了!”萧如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盖跳了好几下,茶水溅了一桌,“老子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好几次抓捕行动,那帮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就像是长了后眼一样。我就纳闷了,难道老子身边有鬼?要是咱们内部还有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这仗还打个屁啊!直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送人得了!”
裴云州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寒芒。过了半晌,他猛地抬起头,一锤定音:“说得对。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既然要查,那就得查个底朝天!不管牵扯到谁,绝不能手软!如风,你带人,把大理寺所有人的档案都给我翻出来。尤其是跟柳娘、极乐坊或者太后外戚沾亲带故的,哪怕是个看门的,也要查个底掉!一个都不放过!”
“得令!老子这就去把那帮孙子的底裤都查清楚!”萧如风一挥衣袖,转身就走,那背影透着一股子杀伐决断的狠劲儿,连风都被带得呼呼作响。
清查的工作在大理寺内部轰轰烈烈地展开了。萧如风和裴云州的心腹赵铁队长联手,就像是两把无情的铁扫帚,把大理寺的旮旮旯旯都扫了个遍。
到了下午,结果就出来了。
“裴大人,沈大人,您看这俩货。”萧如风一脸嫌弃,像是提着两只瘟鸡一样,拎着两个哆哆嗦嗦的文书吏进了后堂,往地上一扔,“这俩小子,平日里跟阿福那孙子混得最熟。三天两头在一起喝酒吃肉,钱财往来不明。刚才一审,这俩孙子全招了!”
那两个文书吏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脸色惨白如纸:“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们……我们就是贪点小便宜……阿福说那是柳姨娘赏的,我们就……就帮着把几份无关紧要的卷宗放错地方了……”
“无关紧要?”裴云州冷笑一声,怒极反笑,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椅子,“放错卷宗?导致上次咱们搜查极乐坊分部时晚了一步,让关键证人跑了,这也是无关紧要?为了那点黑钱,你们就敢拿兄弟们的性命开玩笑?我看你们是嫌命长了!”
“杀了他们?不不不……杀了我也是死啊!”其中一个文书吏吓得哭嚎起来,鼻涕眼泪流了一地。
“杀?杀了他俩太便宜了。”沈晚冷冷地插话道,眼神像冰刀一样刮过那两人的脸,“这俩人虽然罪不至死,但绝对不能留。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留着也是个祸害。革职查办,送进大牢吃了几年牢饭,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公家的饭碗不好端’!让他们在里面好好反省反省!”
随着这两个内鬼被拖下去,求饶声渐渐远去,大理寺内部的气氛瞬间肃清了不少。剩下的那些吏员、捕快,一个个都战战兢兢,做起事来也比往常认真了十倍,生怕自己哪点行迹可疑也被抓进去。
紧接着,沈晚提出了第二步计划——提拔新人。
“裴大人,大理寺的验尸房,不能再这么一盘散沙了。”沈晚指了指站在角落里一脸老实巴交的小仵作小刘,语气缓和了一些,“小刘这孩子,虽然年轻,出身也不高,但他心细如发,而且立场坚定。上次发现阿福不对劲,是他冒着危险记下来的;这次溯源,也是他配合得天衣无缝。我想,提拔他做副仵作,以后验尸房的大事小情,让他帮我盯着。”
小刘一听这话,吓得差点跪下,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沈……沈大人,我……我行吗?我学识浅薄,怕给您丢人啊……”
“有什么不行的?”萧如风大步走过去,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小刘的肩膀,嘿嘿笑道,“小子,别怂!沈大人的眼光那是毒得很!阿福那种人面兽心的都能当学徒,你这老实厚道的凭什么不能当副手?以后谁敢在验尸房搞小动作,你给我直接动手揍,揍坏了算老子的!老子给你兜着!”
裴云州也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准了。从今日起,小刘升任大理寺副仵作。你以后不仅要学验尸的本事,更要学会管人。记住,在这个位置上,你的忠心,就是你的护身符。”
有了“副仵作”这个头衔,小刘腰杆子挺直了不少,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冲着三人深深一揖:“谢大人栽培!小刘一定肝脑涂地,绝不让沈大人失望!就是累死了,我也守好这道门!”
清理了内鬼,提拔了新人,接下来就是立规矩。
次日清晨,大理寺所有的仵作和相关人员被召集到了验尸房门口。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沈晚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拟好的《大理寺验尸房保密新规》,面色严肃地站在高台上。
“各位,从今天开始,咱们验尸房的规矩,改了。”沈晚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透骨的威严,“以前那种随便进出、随便翻看卷宗的日子,结束了。”
她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第一,所有验尸报告,必须实行双人核对制。主验仵作签字后,必须由副仵作复核,无误后方可归档。谁要是敢在报告上动手脚,不用别人说,我就用‘溯源’技能把他的手剁下来!”
底下一片吸气声,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怀疑沈晚这话的真假,毕竟那天阿福的事儿可是大伙儿亲眼见的。
“第二,所有涉案物证、毒物样本,必须加密存档。除了我和副仵作小刘,其他人未经批准,严禁接触!违者,视为通敌,格杀勿论!”
“第三,验尸房重地,设门禁制度。无关人员,无论官职大小,没有裴大人的手谕和我沈晚的亲笔签名,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哪怕是裴大人自己来,也得按规矩办事!”
裴云州站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抽,但也并没有反驳,反而大声说道:“都听见沈大人的话了吗?这就是死命令!以后谁要是再敢把这里的消息往外透,别怪本官翻脸不认人!不管你后台是谁,在这儿,规矩最大!”
“听见了!”众人齐声应喝,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震得灰尘簌簌直落。
“第四,”沈晚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以后每天下班前,必须清点验尸工具和物证,少一根针、少一张纸,都要写明去向。咱们这是在跟死神抢人,也是在跟凶手斗智,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一个无辜者蒙冤,或者让一个凶手逍遥法外!咱们手里的笔,握着的是人命!”
新规推行下去的头几天,大理寺里确实有不少抱怨声,觉得沈晚管得太宽、太严。有的老仵作觉得被个小姑娘管着没面子,有的捕快觉得进门签字太麻烦,一个个在那儿阴阳怪气。
但萧如风就像个镇宅太岁一样,天天在验尸房门口转悠。
“谁他奶奶的又在嘀咕?嫌麻烦是吧?嫌麻烦去刑部啊!去外头啊!在这儿,沈妹子就是规矩!谁敢不服,老子先把他练练拳!让他知道什么叫大理寺的待客之道!”萧如风把大刀往门口一横,那一脸横肉,吓得想抱怨的人立刻闭了嘴。
有了这尊杀神的镇压,再加上大家亲眼看到小刘上任后,验尸房的效率确实提高了,那种混乱、泄密的场面再也没发生过。每一份卷宗都井井有条,每一样物证都锁在柜子里,那种踏实感,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半个月后。
沈晚站在验尸房里,看着忙碌而有序的小刘和其他仵作,看着那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档案柜,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那些冰冷的器具上,竟然也有了几分暖意。
这一路走来,从被人质疑的“女仵作”,到现在真正掌控大理寺验尸权,建立起自己的一套班底,其中的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
“怎么样?沈大人,这下心里踏实了吧?”裴云州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杯热茶,递给沈晚一杯,眼神中带着一丝温柔。
沈晚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嘴角微微上扬:“踏实了。有了这支队伍,有了这些规矩,不管接下来还要面对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我都有信心把他们的面皮撕下来,看看底下藏着什么黑心烂肺。”
裴云州笑了,看着窗外大理寺庭院里那棵老槐树:“那就好。太后那边的祭天大典马上就要到了,这最终的一战,咱们是蓄势待发。沈晚,这回,咱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漂亮亮!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再也不敢露头!”
“那是自然。”沈晚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我会让他们知道,大理寺的刀,从来都不是吃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