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城市广场已经人山人海。
阳光从高楼之间照进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上，落在那些五颜六色的气球和彩带上，落在那些卖糖葫芦和棉花糖的小贩身上。今天是什么节日，顾寒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十万人里，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陷阱里。
他挤在人群中，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和周围的游客没什么两样。但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枪。他的眼睛一直扫视着周围，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
闭上眼。
发动能力。
感知像水一样漫开，渗透进这片欢乐的海洋。
几十个红点，分布在广场的各个角落。音响设备里，花坛下面，广告牌后面，甚至有几个藏在卖气球的小贩的推车里。那些都是次声波发射器，伪装得几乎看不出来。
总控中心在东侧，一辆伪装成快餐车的移动指挥车。车顶上有一根特殊的天线，正在接收信号。
他睁开眼。
耳机里传来大伟的声音，压得很低。
“顾队，全部锁定。一共四十七个发射器，分布在方圆五百米内。总控车里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应该是导师。”
顾寒说。
“严冬到位了吗？”
严冬的声音传来。
“到位。制高点，视野良好。但人太多，没法精准狙击。”
顾寒说。
“等我信号。”
他继续往前挤。
十点整。
广场上的大屏幕突然亮起。
人群发出惊呼，以为是有什么特别节目。但屏幕上出现的不是歌舞，也不是明星，而是一张苍老的脸。
皱纹很深，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他穿着深色的长袍，坐在一把椅子上，背后是一堵灰色的墙。
他开口，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带着回音。
“各位市民，欢迎参加今天的盛会。”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问这是谁，有人以为是恶作剧，有人开始录视频。
导师继续说。
“接下来，你们将见证一场伟大的实验。一场关于人性的实验。”
顾寒的耳机里传来大伟的惊呼。
“顾队，零号不见了！”
顾寒猛地回头。
零号刚才还站在他身后，现在那个位置空了。他四处扫视，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瘦小的身影。
看见了。
二十米外，零号站在一根灯柱下面，举着枪。
枪口对准人群中的另一个人。
林小雨。
顾寒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拼命挤过去，但人太多了，每走一步都要穿过无数身体。有人在骂他，有人推他，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往前挤。
“小雨！闪开！”
林小雨听见了，但她看不见零号。她四处张望，不知道危险从哪来。
零号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顾寒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枪。
“零号！是我！哥哥！”
零号的眼神空洞，像是没有灵魂的娃娃。他看着顾寒，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哥哥……”
他的声音机械，没有感情。
顾寒说。
“你看清楚，是我。哥哥。”
零号的眼神剧烈挣扎。
手指在扳机上颤抖。
“哥哥……我控制不住……他在我脑子里……让我开枪……”
顾寒盯着他的眼睛。
“你可以的。你是我的弟弟，不是他的工具。”
零号的眼泪流下来。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枪口缓缓转向自己。
顾寒一把夺下枪，抱住他。
零号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哥哥，我怕……我怕再也醒不过来……”
顾寒抱紧他。
“不会的。哥哥在。”
话音刚落，子弹从侧面射来。
严冬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响。
“顾队！有保镖！”
顾寒护着零号，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子弹打在柱子上，溅起一片碎屑。人群开始尖叫，四散奔逃。有人在喊“杀人了”，有人在喊“恐怖袭击”，有人被撞倒，有人被踩踏。整个广场乱成一团。
严冬的狙击枪响了。
连续三枪，三个保镖倒下。
但更多的从暗处涌出来。
顾寒拉着零号，护着林小雨，边打边撤。
子弹在耳边呼啸，打在广告牌上，打在地上，打在人身上。有人倒下，有人惨叫，有人拼命跑。顾寒顾不上那些，他只能护住身边这两个人。
耳机里传来大伟的声音，带着喘。
“顾队，我正在破解次声波系统！给我三分钟！”
顾寒说。
“快点！”
又一阵子弹射来。
他躲到一辆翻倒的小车后面，探头还击。
点射，放倒两个。
换弹夹。
再射，又放倒两个。
但人太多了。
严冬的声音传来。
“顾队，我被压制了！他们有人发现我的位置！”
顾寒心里一沉。
他看了一眼零号。
零号缩在他身边，浑身发抖，但眼神已经清明。
“哥哥，我没事了。你去帮他们。”
顾寒摇头。
“不行。你留在这里。”
他探出头，继续射击。
突然，广场上的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
然后停了。
大伟的声音传来，兴奋得变了调。
“顾队！破解了！系统离线！”
顾寒抬头看。
那些发射器上的红灯，全部熄灭了。
导师的脸在屏幕上扭曲了一下，然后消失。
但紧接着，地下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整座广场开始剧烈颤抖。
顾寒脸色一变。
“他要引爆地下的炸药！”
他拉起林小雨和零号，往外冲。
人群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尖叫声和哭喊声。他们逆着人流跑，穿过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孔，穿过那些散落的鞋子和包，穿过那些倒下的身体。
跑到广场边缘，身后的爆炸越来越近。
一块断裂的钢筋从头顶落下。
顾寒本能地推开林小雨。
钢筋贯穿他的右臂。
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差点倒下。
林小雨尖叫。
“顾寒！”
他咬牙，用左手拔出那把钢筋，血喷涌而出。
“别停！快跑！”
他拖着那条废了的右臂，继续跑。
跑到海边，身后的广场发生了惊天爆炸。
冲击波把他们掀翻在地。
顾寒护着林小雨和零号，趴在地上。碎石砸在他背上，一下一下，疼得他直抽气。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安静了。
他抬起头，回头看。
那片广场，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他刚要站起来，一个人从海里冒出来。
顾卫明。
他游过来，满脸是血，但眼神还亮。
他游到顾寒身边，把一个微型存储器塞进他嘴里。
“活下去，找到真相。”
顾寒想说话，但嘴被堵住。
顾卫明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骄傲，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小寒，爸爸爱你。”
然后他沉入海中。
顾寒想喊，但发不出声。
他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片海水。
身后，又一阵爆炸。
他被冲击波抛入海中。
海水灌进嘴里，又咸又腥。右臂的伤口剧烈疼痛，血流不止。他拼命想游，但身体不听使唤。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闪过父亲的脸。
闪过林小雨的脸。
闪过零号的脸。
他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黑暗涌来。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双粗糙的手，把他从水里拖上来。
他躺在渔船上，浑身湿透，右臂血流如注。
一个独眼老人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哑叔。
顾寒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哑叔递给他一碗水。
他喝了一口，呛得咳嗽。
哑叔指了指墙上的一张照片。
泛黄的，边角卷起。几十年前的警队合影，顾卫明站在第一排，年轻，英气逼人。哑叔站在他旁边，那时候还有两只眼睛。
顾寒盯着那张照片。
心里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父亲。
哑叔。
真相。
还在等着他。
他闭上眼。
沉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