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进嘴里的时候,顾寒的第一个念头是——咸。
太咸了,咸得喉咙发紧,咸得眼睛睁不开。他本能地想咳,但一张嘴,更多的海水涌进来。那些水灌进气管,呛得他肺像要炸开。
右臂的剧痛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那根钢筋还贯穿在手臂里,冰冷的金属贴着骨头,每一次海水流动都带起钻心的疼。他低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一团暗红色的血雾在黑暗中扩散。血从他的伤口涌出来,被海水稀释,变成一缕一缕的红丝,向远处飘散。
他想游上去。
但右臂动不了。
他用左手拼命划水,但身体太重了,伤口太重了,他划一下,沉得更深。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亮斑。
黑暗包围了他。
耳边只剩下水流的咕噜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越来越慢。
意识开始模糊。
他仿佛看见林小雨在向他招手,穿着那件白裙子,站在阳光里,笑得很美。旁边是顾念,举着那幅画,喊他“哥哥”。还有零号,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想伸手,但手抬不起来。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
他们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光里。
意识即将消失的那一刻,他的大脑突然变得异常清醒。
不是那种正常的清醒,是那种濒死时才会出现的、把所有感官都放大到极致的清醒。他感觉不到疼痛了,感觉不到冰冷了,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只是一团意识,漂浮在黑暗里。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他从未感知过的方式。
黑暗中,无数微弱的电光在游动。有的很小,一闪一闪的,那是鱼。有的大一些,移动缓慢,那是鲨鱼。它们的身体在海水里划过,留下淡淡的电荷轨迹,像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他明白了。
这就是能力的本质。
不是魔法,不是幻觉,是神经元对周围生物散发电荷的捕捉。那些死者的记忆,那些临死前的恐惧,都以某种电磁波的形式残留在他们死亡的地方。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接收器,捕捉那些微弱的信号,把它们翻译成画面和声音。
就像现在,他捕捉到了远处的三个光点。
很亮,很大,移动很快。
那是人。
穿着潜水服的人。
他们正在向他游来。
顾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苍。
那是苍。
他带着人,来确认他的死亡。
顾寒屏住呼吸。
他用感知锁定他们的位置。三个光点,呈扇形散开,正在搜索这片海域。为首的那个,电荷最强,移动最稳——苍。
他们在找他。
他必须逃。
他用左手握住右臂上的钢筋,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力一拔。
剧痛像一道闪电,从手臂劈进大脑。他差点叫出来,但死死咬住牙,不发出声音。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在黑暗的海水里散开,引来那些鲨鱼的注意。
但他自由了。
他用左手划水,朝感知中那个微弱的方向游去。
那里有一个更大的电荷集群——十几个人,移动缓慢,应该是一艘渔船。
距离约五百米。
他拼命游。
身后,苍发现了他的踪迹。三个光点同时转向,加速追来。
鱼枪的箭矢从身边擦过,带起一阵水流。他感知到下一箭的方向,侧身,躲过。又一箭,再躲。
他的血在海水里划出一道红色的轨迹,像一条路标,指引着追兵的方向。
但他没有选择。
只能游。
四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身后,苍越来越近。
他能感知到苍的呼吸了,急促,兴奋,像一头追到猎物的野兽。
一百米。
他浮出水面。
眼前是一艘渔船的轮廓。不大,破旧,但甲板上有人。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
“救……命……”
然后眼前一黑。
一只手抓住了他。
粗糙的,有力的,把他从海里拖上来。
他躺在甲板上,大口喘气。海水从嘴里、鼻子里流出来,混着血,腥甜腥甜的。右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在木板上汇成一小滩。
一个独眼老人蹲在他旁边。
那张脸,布满了皱纹,一只眼睛浑浊,另一只眼睛锐利得像鹰。他盯着顾寒,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认识。
顾寒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老人没说话。
他迅速从旁边拿出急救包,开始处理顾寒右臂的伤口。动作很熟练,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消毒,包扎,止血,一气呵成。
顾寒躺在那儿,看着他的动作。
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人,他见过。
在哪?
想不起来。
老人包扎完,站起来。
他指了指船舱,示意顾寒进去。
顾寒撑着身体,慢慢爬起来。右臂还在疼,但比刚才好多了。他踉跄着走进船舱。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看见了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浑身是伤,脸色苍白,闭着眼。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顾卫明。
他的父亲。
顾寒愣在那里。
老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用沙哑的声音说。
“他比你早到一个时辰。”
顾寒转过头,看着那个独眼老人。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谁?”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叫哑叔。是你父亲的战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