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中,顾寒做了很多梦。
他梦见林小雨穿着白裙子,站在阳光里,朝他招手。他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她身边。他梦见顾念举着那幅画,喊“哥哥”,画上的三个小人歪歪扭扭的。他梦见零号低着头,说“哥哥,我怕”,然后抬起头,眼神空洞,变成另一个人。
他想抓住他们,但每次都抓空。
那些脸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高烧像一团火,在他体内燃烧。他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疼。有人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冰凉的感觉让他好受一些。他想睁开眼看那是谁,但眼皮太重,睁不开。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很轻,很远。
听不清。
但那只手一直在。
给他换药,喂他喝水,帮他翻身。
三天。
整整三天。
第三天傍晚,顾寒睁开眼。
眼前是昏暗的船舱,木头的顶,木头的墙,一盏煤油灯在角落里晃来晃去。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空气里有一股鱼腥味,混着药水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他动了一下。
右臂传来剧痛,像有人拿刀子在骨头缝里搅。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粗糙的,有力的。
他转过头。
一个独眼老人坐在他旁边。
那张脸,布满了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好些日子没打理过。一只眼睛浑浊,另一只眼睛锐利得像鹰,正盯着他。
老人没有说话。
只是按住他,不让他动。
顾寒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老人拿起旁边的一碗水,递到他嘴边。
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流过喉咙,像沙漠里的甘泉。他又喝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老人等他咳完,又递过来一碗稀粥。
他慢慢喝下去,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
喝完粥,他靠在枕头上,看着那个老人。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陌生,而是某种……认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指了指上面挂着的一张照片。
泛黄的,边角卷起,玻璃上还有裂纹。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着旧式警服,站在一栋老楼前。第一排中间那个人,年轻,英气逼人,是父亲。
父亲旁边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的人,两只眼睛都还在,笑着,露出白牙。
就是眼前这个老人。
顾寒愣住了。
老人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从旁边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写下几个字。
“我叫哑叔。是你父亲的战友。”
顾寒看着那行字。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那些年,父亲偶尔提起过一个人,叫“老李”,是他的老搭档。后来在一次任务中受了重伤,提前退休,回老家打鱼去了。
原来就是他。
他问。
“我爸呢?”
哑叔指了指隔壁。
顾寒挣扎着要下床。
哑叔按住他,指了指他右臂上的伤口,摇摇头。
顾寒说。
“我必须去。”
哑叔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松开手。
顾寒咬着牙,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右臂疼得钻心,但他忍住了。他踉跄着,一步一步走到隔壁。
推开门。
里面更暗,只有一盏更小的煤油灯。一张简陋的床铺上,躺着一个人。
浑身缠满绷带。
脸上有烧伤的痕迹,黑一块红一块。头发被烧掉了大半,剩下的贴在头皮上。嘴唇干裂,没有血色。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父亲。
顾寒跪在床边。
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但还有脉搏。
他检查父亲的伤势。
严重的烧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腹部。几处弹片嵌入身体,伤口还在渗血。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像纸。
他转过头,看着门口的哑叔。
“能救吗?”
哑叔走过来,在纸上写道。
“他比你早到一个时辰。从海里漂过来的,被另一艘渔船救起,送到我这里。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但还有一口气。我用仅会的医术给他处理了伤口。能不能活下来,看他自己。”
顾寒看着那些字。
手微微发抖。
他握着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那么凉。
他想起那些年,父亲教他游泳,指着水面说“水底有光”。想起父亲教他骑自行车,在后面扶着,他摔倒时比自己还疼。想起父亲最后回头看他那一眼,说“小寒,早点睡”。
眼泪流下来。
滴在父亲手上。
“爸,你一定要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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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海面上,几艘快艇正在搜索。
探照灯惨白的光扫过海面,一次,两次,三次。光束划破黑暗,照亮那些起伏的波浪,照亮那些漂浮的碎片。
哑叔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
里面,顾寒守在父亲床边。
他熄灭了船上所有的灯。
船静静地漂在海面上,像一个废弃的破船,和那些漂浮的碎片混在一起。探照灯扫过来,扫过去,几次都差点照到,但最后都掠过了。
一艘快艇从旁边驶过。
引擎声很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哑叔屏住呼吸。
快艇驶远了。
消失在海平线上。
他走进船舱。
顾寒还守在父亲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夜未眠,眼睛红得吓人,但他没有睡。
哑叔在他旁边坐下。
什么都没说。
只是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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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缕阳光从海平线上升起来。
顾卫明的手指动了动。
顾寒猛地抬头。
凑过去。
顾卫明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但还有光。
他看着顾寒。
嘴唇动了动。
发出微弱的声音。
“小寒……存储器……在……你嘴里……”
顾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了。
在海里,父亲把那个存储器塞进他嘴里,让他活下去,找到真相。
他一直含着它。
他张开嘴,用手指从舌根下取出那个小小的东西。
银色的,小小的,上面刻着暗夜的徽章。
他举起来,给父亲看。
顾卫明看着那个存储器,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然后他又闭上眼。
沉沉睡去。
顾寒握着那个存储器,看着父亲的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