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船舱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顾卫明苍白的脸上。
顾寒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夜没合眼。右臂的伤口还在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是盯着父亲的脸,看着那微弱的呼吸让胸口一起一伏。
那只手,还是那么凉。
但脉搏还在。
咚,咚,咚。
很慢,但很稳。
顾寒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温度把它焐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那只手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
他猛地抬起头。
顾卫明的眼皮颤了颤。
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但还有光。它们转了转,聚焦在顾寒脸上。
嘴角浮起一丝虚弱的笑容。
“小寒……”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但确实是他的声音。
顾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爸!”
他握住父亲的手,握得很紧。
顾卫明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然后他说。
“存储器……在你嘴里……”
顾寒愣住了。
他想起坠海前,父亲游过来,把什么东西塞进他嘴里。当时他没多想,只是本能地含住了。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把手伸进嘴里,在舌根下面摸索。
什么也没有。
他抠了抠喉咙,一阵干呕。
什么都没有。
再抠。
剧烈的干呕,胃里的酸水都涌上来了。
终于,一个小小的东西被吐出来,落在手心里。
米粒大小,银色的,上面刻着暗夜的徽章。
微型存储器。
顾寒看着那个小小的东西,手心冒汗。
他问父亲。
“这里面是什么?”
顾卫明说。
“我这些年暗中收集的所有证据——暗夜核心成员的档案,犯罪记录,关系网,还有‘导师’的真实身份线索。”
顾寒的手微微握紧。
“密码是什么?”
顾卫明的眼神开始涣散。
他张了张嘴,用最后一点力气说。
“密码……是你的……第一次……”
然后眼睛闭上,头歪向一边。
顾寒慌了。
“爸!爸!”
没有回应。
但胸口还在起伏。
还有呼吸。
只是昏迷了。
顾寒松了一口气,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子里,盖好。
他握着那个小小的存储器,看着父亲的脸。
密码是你的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喊爸爸?
第一次学会走路?
第一次抓坏人?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父亲再次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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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叔走进来,看见顾卫明昏迷的样子,又看见顾寒手里的存储器。
他在纸上写道。
“他失血太多,需要输血。船上没有血浆。”
顾寒说。
“抽我的。我是他儿子。”
哑叔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他拿出一个简陋的输血工具——一根橡胶管,两个针头,一个玻璃瓶。这东西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的旧货,但还能用。
他抽了顾寒的血,检查了一下血型。
然后点点头。
针头刺进顾寒的血管,暗红色的血顺着橡胶管流进玻璃瓶。顾寒看着那些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抽点,救活父亲。
血输进顾卫明体内。
他的脸色,好像没那么白了。
顾寒靠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第一次……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游泳。他怕水,不敢下去。父亲蹲在岸边,指着水面说,害怕的时候,就往下看。水底有光。
那是他第一次学会游泳的日子。
1989年7月15日。
会是这个吗?
他不知道。
但只能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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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苍的船又出现在海面上。
这次他们更近了。
探照灯惨白的光扫过海面,一次,两次,三次。光束划破黑暗,照亮那些起伏的波浪,离渔船越来越近。
哑叔走进来,拍了拍顾寒的肩膀。
指了指外面。
顾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探照灯的光,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
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
哑叔已经把所有的灯都熄灭了。船静静地漂在海面上,像一个废弃的破船,和那些漂浮的碎片混在一起。
探照灯扫过来。
停在渔船上。
顾寒屏住呼吸。
光束在渔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但很快又扫回来。
又停了。
像是有人在盯着这艘船看。
顾寒的手摸向腰间的枪。
但枪早就在海里丢了。
他只能看着那束光。
光束又停了十几秒,然后终于移开。
苍的快艇在旁边停了几分钟,然后发动,驶向另一个方向。
引擎声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顾寒松了一口气。
走回船舱。
父亲还在昏迷。
哑叔坐在旁边,看着他。
在纸上写道。
“他们还会回来的。”
顾寒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父亲的脸。
又看了看手里的存储器。
密码。
一定要找到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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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顾寒坐在父亲床边,盯着那张苍老的脸。
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那些年的事。
第一次喊爸爸。那是他刚会说话的时候,大概一岁多。他坐在床上,朝父亲伸手,喊了一声“爸”。父亲高兴得抱起他,转了好几圈。
会是这个吗?
他不知道。
第一次学会走路。那是在老宅的客厅里,他扶着沙发站起来,迈出了第一步。父亲蹲在前面,张开双臂,喊他“过来”。他跌跌撞撞走过去,扑进父亲怀里。
会是这个吗?
他不知道。
第一次破案。那是他刚进警队不久,跟着父亲处理一个小案子。他找到了关键线索,让案子顺利破了。父亲拍拍他的肩膀,说“干得好”。
会是这个吗?
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去河边游泳的日子。
阳光很好,河水很清。他不敢下水,父亲就蹲在岸边,指着水面说。
“害怕的时候,就往下看。水底有光。”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理解那句话。
也是父亲教给他最重要的道理。
他睁开眼。
拿起哑叔的旧电脑。
那是台老掉牙的笔记本,屏幕都裂了,但还能开机。他把存储器插上去,屏幕上跳出密码输入框。
六位数字。
他输入19890715。
不对。
那是八位。
他想了想,去掉年份的前两位。
890715。
回车。
屏幕跳转。
文件列表出现了。
他手心冒汗。
点开第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档案。
上百人。
暗夜所有核心成员。
照片,姓名,身份,犯罪记录,一应俱全。
他往下翻。
翻到最下面。
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导师”。
他点开。
一张模糊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那张脸,他见过。
在那张警队合影里。
在父亲的老相册里。
在无数次梦里。
他愣住了。
手在发抖。
导师,原来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