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漂了六个小时。
顾寒站在船舷边,盯着远处那条越来越近的海岸线。阳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波光,晃得人眼睛发酸。他用余光打量着船上其他人——五个和他一样的“观察员”,都沉默着,各自占据一个角落。有人抽烟,有人闭眼睡觉,有人盯着海面发呆。
没人说话。
这是暗夜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顾寒靠着船舷,让自己进入“冰瞳”的状态。微微佝偻着背,眼神闪烁,偶尔四处张望一下,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提防。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冰瞳抽烟,那种廉价的,呛人的,东南亚产的烟。
他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风里散开,很快就不见了。
船靠岸,他跟着那些人跳下船。
岸边是一片乱石滩,前面是一条土路,通向一片密林。密林深处,隐约能看见几栋灰色的建筑。那是暗夜的训练营,专门培养基层观察员的地方。
他跟着人群往里走。
走到训练营门口,他停住了。
人群里,一个人朝他走过来。
穿着和那些人一样的黑色作战服,但走路的方式不一样,姿势不一样,气场也不一样。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零号。
顾寒的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零号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看着他。
笑了。
“冰瞳,好久不见。”
顾寒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零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
“听说你最近躲起来了?”
顾寒摇摇头。
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冰瞳的设定里,他因为受过伤,说话不多。能用点头摇头解决的,绝不用嘴。
零号看着他的动作,又笑了。
“还是不爱说话。”
他转过身,朝训练营里面走去。
“跟我来。”
顾寒跟上去。
两人穿过一片空地,绕过几栋营房,最后停在一间小屋前。零号推开门,走进去。
顾寒跟着进去。
里面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零号在椅子上坐下,示意顾寒坐床上。
顾寒坐下。
零号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哥哥,别装了。”
顾寒的手微微握紧。
但他没动。
零号叹了口气。
“我知道是你。你的眼神骗不了我。”
顾寒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空洞,没有陌生,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依赖。
他开口。
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你怎么认出来的?”
零号说。
“因为我会看。冰瞳我见过,他走路不是这样的。你学得很像,但你走路的时候,右肩会微微下沉。那是你右臂受伤后留下的习惯。”
顾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你长大了。”
零号看着他。
“哥哥,我有话要对你说。”
顾寒说。
“什么?”
零号说。
“我的芯片,被取出来了。”
顾寒愣住。
“什么?”
零号说。
“导师让人取出来的。就在你坠海之后。”
他顿了顿。
“我现在完全清醒了。那些被他控制时做的事,我都记得。我记得自己差点杀了小雨姐,记得自己用枪指着你。”
他的眼眶泛红。
“哥哥,对不起。”
顾寒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不是你的错。”
零号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可是我帮他们做了那么多坏事……”
顾寒说。
“那不是你,是他们控制的你。现在你清醒了,你就是你。”
零号看着他。
“你真的不怪我?”
顾寒摇头。
“不怪。”
零号抱住他。
哭得像个孩子。
顾寒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零号松开他。
擦干眼泪。
“哥哥,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顾寒说。
“什么事?”
零号说。
“导师是谁,我知道。”
顾寒的手微微握紧。
“是谁?”
零号说。
“是顾慎言的儿子。顾家的传人。”
顾寒愣住了。
顾慎言的儿子?
那不就是他的……
零号继续说。
“他比你大二十岁,是你父亲的堂兄。他一直在暗中操控暗夜,从导师那一代开始,就由他们这一支继承。”
顾寒问。
“他在哪?”
零号说。
“他就在这里。在这个训练营里。”
顾寒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
那个在接头点见过的主管?
那个在食堂里擦肩而过的教官?
还是……
零号看着他的表情,说。
“你猜不到的。因为他用的是另一个身份。”
他站起来。
“我带你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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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小屋,穿过训练营的后门,走进一片密林。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栋废弃的建筑。
教堂。
灰白色的,尖顶已经塌了,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眼眶。门虚掩着,一推就嘎吱响。
零号走进去。
顾寒跟在后面。
里面很暗,只有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几缕光,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惨白的光斑。长椅东倒西歪,祭坛上的十字架歪歪扭扭地挂着。
零号走到祭坛后面,蹲下来,摸索着什么。
然后他按了一下。
咔哒。
祭坛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楼梯往下延伸。
零号说。
“他在下面等你。”
顾寒看着他。
“你不去?”
零号摇头。
“他要单独见你。”
顾寒深吸一口气。
走下楼梯。
楼梯很长,很陡。两边是粗糙的石壁,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蜡烛燃烧后的气息。
走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脚下踩到平地。
一条走廊。
尽头有一扇门。
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走过去。
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二十平米左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墙上挂着一幅画,是顾家祖宅的水墨画。
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画前。
穿着深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
顾寒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
月光从头顶一个小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他见过。
在那张警队合影里。
在父亲的老相册里。
在无数次梦里。
但那个人,已经死了几十年了。
他看着顾寒,微微一笑。
“小寒,你终于来了。”
顾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人说。
“我是顾慎言。你的叔公。”
顾寒的手微微握紧。
“你……你还活着?”
顾慎言说。
“活着。一直活着。”
他看着顾寒。
“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