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声音消失之后,四周陷入彻底的死寂。
顾寒站在黑暗里,等着眼睛适应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密室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有一盏早就坏掉的灯。唯一的光源是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他慢慢往前走。
借着那一点点光,他看清了周围的轮廓。
四面墙都是木架子,从地板顶到天花板。那些架子上密密麻麻堆满了东西——日记本、相册、信件,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旧物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纸张气息,混着腐烂的味道,呛得人直想咳嗽。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架子前,伸出手,摸到一本日记。
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墨水褪色得厉害,只能勉强辨认出“顾……年……日记”。
他翻开。
第一页的字迹还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尽力气写的。
“共觉是诅咒。我每天都能听到死人的声音,他们要我陪他们。”
顾寒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七天。那些声音越来越大了。我睡不着,吃不下,只想死。他们说我疯了,也许我真的疯了。”
“第十五天。今天我看见了母亲。她站在角落里,朝我招手。我知道那是幻觉,但我还是想走过去。我想抱抱她。”
“第二十三天。我认输了。那些声音赢了。我要去找他们了。”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后面是空白的纸页,有几页被撕掉了,留下锯齿状的边缘。
顾寒放下那本,拿起另一本。
同样的内容。
发疯,崩溃,死亡。
他一页一页往下看。
曾祖父的日记,叔公的日记,堂姐的日记。每一个名字,他都隐约听父亲提过。那些年,父亲说起顾家的时候,总是用很轻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不想提起的事。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他把那些日记放回架子上,走到另一个架子前。
这里堆的是照片。
泛黄的,黑白的,边角卷起的。那些照片上的人,有的笑得很开心,有的表情严肃,有的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洞。他在一张全家福里看到了年轻时的祖父,站在人群中间,笑得那么爽朗。
他继续翻。
翻到最下面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一张照片上,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旁边的字迹写着:“顾明,二十五岁,共觉觉醒后第三年,精神崩溃,送医后失踪。”
失踪。
也就是死了。
顾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些幻象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他不知道。只记得一抬头,那些人就站在角落里。
曾祖父,叔公,堂姐,还有那个照片上的顾明。他们都穿着旧式的衣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他们朝他伸出手,嘴里喃喃着。
“来啊,和我们一起。”
“这里没有痛苦。”
“没有那些声音。”
顾寒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架子上。那些日记本哗啦啦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幻象没有消失。
反而更多了。
他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那些日记本捡起来,举着给他看。
“你看,我们都这样。”
“你也逃不掉的。”
“这是顾家的诅咒。”
顾寒捂住耳朵。
但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子里钻出来的。躲不掉,逃不开。
他蹲下来,抱住头。
脑海里闪过这些年每一次使用能力后的头痛,每一次反噬时的幻觉,每一次濒临崩溃的恐惧。那些画面和眼前的幻象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也许都是真的。
也许他也会变成他们那样。
发疯,崩溃,最后消失。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很轻,很暖。
他抬起头。
一个小孩站在他面前。
七岁左右,穿着那件蓝色的旧T恤,脸上带着笑。那张脸,他太熟悉了——那是他自己,七岁时的自己。
顾小童看着他。
“哥哥,你还记得吗?”
顾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小童说。
“你第一次帮别人的时候,那种快乐。”
顾寒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七岁那年,他在公园里玩,看到一个小孩在哭。那孩子走丢了,找不到妈妈。他蹲下来,握住那孩子的手。那一刻,他“看到”了孩子心里的画面——妈妈的脸,家的方向,还有那种害怕和着急交织的感觉。
他带着那孩子,穿过公园,找到那栋楼,按响门铃。门开了,那个妈妈抱着孩子哭。那孩子回头看他,笑着挥手。
那一刻,他很快乐。
顾寒的眼泪流下来。
顾小童看着他。
“哥哥,那不是诅咒。那是你的天赋。”
顾寒站起来。
看着那些幻象。
他们还在,还站在那里,还朝他伸出手。但这一次,他不害怕了。
他说。
“我不会跟你们走。”
那些幻象晃动了一下。
他继续说。
“我有我的路。”
幻象开始消散。
先是最远的那个,然后是旁边的,最后是曾祖父。他们一个一个消失在黑暗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密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门口。
伸手推门。
门开了。
血叔站在外面,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欣慰。
“你过关了。”
顾寒走出来。
血叔说。
“你是第一个靠自己走出密室的人。你父亲当年,是靠我的帮助。”
顾寒问。
“现在可以告诉我真相了吗?”
血叔点头。
“跟我来。”
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顾寒跟上去。
身后,那扇密室的门慢慢关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