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土很硬,一镐头下去,只能刨出浅浅的一个坑。
顾寒没有停。他一下一下挖着,汗水混着泥土糊在脸上,右臂的伤口还在疼,但他顾不上这些。血叔的尸体就躺在旁边,用一块旧床单盖着,只露出一双穿着破布鞋的脚。
他挖了两个小时,终于挖出一个能躺下人的坑。
他放下镐头,走过去,轻轻抱起血叔。
那个浑身烧伤痕迹的老人,比他想象的重。那些疤痕看着狰狞,但抱起来才知道,他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顾寒把他放进坑里,让他平躺着。
他看着那张脸。
烧伤的疤痕覆盖了大部分皮肤,但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笑。那双眼睛闭着,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顾寒蹲下来,轻声说。
“谢谢你。”
他站起来,开始填土。
一铲一铲,土落在血叔身上,慢慢盖住他的脸,盖住他的身体,盖住那些伤疤。最后一铲土填完,他找了一块石头,立在坟前。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只有一块石头。
顾寒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石头。
风吹过来,带着山野的气息,很凉。
他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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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下实验室,顾寒继续翻那些档案。
三天来,他已经看了几百份文件,但大部分都是实验记录,和那些发疯先辈的日记。那些东西看得他头皮发麻,但他强迫自己看下去,想从中找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第四天深夜,他在一个隐蔽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份文件。
那抽屉藏在书架后面,落满了灰,像是很多年没人动过。他拉开来,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蜡封着。他撕开封口,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
封面上写着两个大字:绝密。
下面是四个字:家族螺旋。
顾寒的手微微握紧。
他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复杂的图谱,手绘的,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图谱上标注着几十个名字,都是顾家的人。每个人的名字下面都有一条曲线,从出生开始,一直延伸到死亡。
他看到了祖父的名字。
那条曲线慢慢上升,在他四十岁时达到顶峰,然后开始急剧下降,五十岁时画上了叉。旁边备注:精神崩溃,三年后去世。
叔公的名字。
曲线更高,三十五岁就达到顶峰,然后断崖式下跌,四十岁画叉。备注:自杀。
堂姐的名字。
曲线很低,二十岁就崩溃了。备注:送医后失踪。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曲线。每一条曲线,都遵循同样的规律——上升,达到顶峰,然后急速下降。能力越强的人,顶峰越高,崩溃越快。
图谱的最后一页,只有一个名字。
导师。
那条曲线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它一直在上升,但始终没有下降。在其他人画叉的地方,它变成了一个平台,稳稳地横在那里。
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唯一成功抑制副作用的个体。方法未知。”
顾寒盯着那行字。
手心开始冒汗。
导师有解药。
那个让他父亲崩溃的人,那个害了无数顾家先辈的人,手里有能救他们的东西。
他必须得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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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里的卫星电话突然响了。
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顾寒愣了一下,走过去,接起来。
那边传来顾卫明的声音。
“小寒。”
顾寒的喉咙发紧。
“爸。”
顾卫明说。
“你找到家族螺旋了?”
顾寒说。
“找到了。导师有解药。”
顾卫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他在等你。他早就知道你会去。”
顾寒的手微微握紧。
“什么意思?”
顾卫明说。
“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从你出生那天起,他就在看着你。他知道你会找到祖宅,知道你会找到家族螺旋,知道你一定会去找他。”
顾寒的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那我怎么办?”
顾卫明说。
“你必须去。但你要记住,不管他给你什么,都不要轻易相信。他手里那些解药,可能有代价。”
顾寒说。
“我知道了。”
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电话被拿走了。
然后林小雨的声音传来。
“顾寒。”
顾寒的眼眶泛酸。
“小雨。”
林小雨说。
“我在这里等你。不管你要去多久,我都等。”
顾寒深吸一口气。
“我会回来的。”
林小雨说。
“我知道。”
电话挂断了。
顾寒握着听筒,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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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把听筒放回去,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是另一个号码。
他接起来。
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哥哥。”
零号。
顾寒的手微微收紧。
零号说。
“听说你在祖宅?恭喜你找到家族螺旋。”
顾寒没有说话。
零号继续说。
“但你知道吗?导师就在我身边。想见他,就来总部找我。”
顾寒说。
“你以为我不敢?”
零号笑了。
那笑声,和以前一样,让人浑身发冷。
“我知道你敢。所以我等你。来吧,哥哥。让我们做个了断。”
电话挂断。
顾寒盯着那个号码。
握紧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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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开始收拾装备。
那把枪,弹夹,还有血叔留给他的那把刀。他把它们装进背包,又拿了几块干粮,一瓶水。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档案,那些日记,那些图谱。
它们记录了顾家几代人的悲剧。
他要结束这一切。
他推开门,走出去。
后山的风吹过来,很凉。血叔的墓碑在月光下沉默着,那块石头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他走过去,站在墓前。
轻声说。
“等我回来。”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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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任务地点,也没有联系莫莉。
他直接朝暗夜总部的方向驶去。
他知道,这是自投罗网。
零号肯定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来自投罗网。
但他没有选择。
只能去。
车里很黑,只有仪表盘亮着微弱的光。他盯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山路,心里反复回想着那些画面——血叔牺牲的样子,父亲的声音,林小雨说“我等你”。
他深吸一口气。
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
一组做完,心里平静了一些。
他加大油门。
车冲进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