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很黑,很潮,有一股说不清的霉烂味道。
顾寒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右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撕下衣服的一角,重新包扎,绑得很紧。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外面,警笛声此起彼伏。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近,有的远,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探照灯的光束从破窗户里扫进来,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照亮一小片区域,然后移开。
他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等那道光移开,他才慢慢探出头,从窗户缝里往外看。
街上全是警车。
红蓝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把整条街照得忽明忽暗。特警全副武装,端着枪,挨家挨户搜查。有人在喊话,有人在对讲机里报告情况,有人牵着警犬,到处嗅来嗅去。
墙上贴着他的通缉令。
那张照片,是他警队时的证件照。上面写着几个大字:顾寒,涉嫌叛逃、杀害同事、勾结暗夜。悬赏五十万。
他缩回去,靠在墙上。
掏出那个微型发报机。
敲击。
长短长短。
等了几秒,回复传来。
长短短长。
大伟在。
顾寒敲。
“外面情况?”
回复。
“很糟。全城通缉。电视上循环播放你的罪行。”
顾寒的手微微握紧。
他敲。
“零号的视频?”
回复。
“对。全网都在转。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叛徒。”
顾寒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
一组做完,心里平静了一些。
他敲。
“小雨呢?”
回复。
“她没事。安全屋有严警官守着。”
顾寒的眼眶泛红。
他敲。
“她说什么?”
等了几秒,回复传来。
“她说,她相信你。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信。”
顾寒看着那行字。
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敲。
“告诉她,我会活着回去。”
回复。
“收到。”
发完,他把发报机收起来。
躺在地上,盯着头顶那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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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震动。
他掏出来看。
一条匿名短信。
“哥哥,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顾寒的手微微握紧。
第二条。
“那张合影,是我们唯一的合影。你忘了,但我没忘。”
第三条。
“来祖宅找我吧。我等你。你一个人。”
发件人:零号。
顾寒盯着那些字。
手在发抖。
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个陌生的孩子,想起1989年7月15日。
那天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完全不记得?
他掏出那张照片,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又看了一遍。
两个少年站在树下。
一个笑得开心,一个表情严肃。
那是他和零号。
他盯着零号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样,空洞,冷漠,藏着什么。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
“顾寒与顾零,1989年7月15日。”
他让大伟帮忙查照片的背景。
大伟很快回复。
“那棵树,是顾家祖宅门口的百年老树。照片是在那里拍的。”
顾寒看着那条消息。
祖宅。
又是祖宅。
那里有他失去的记忆。
也有零号留下的秘密。
他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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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外面的警笛声稀疏了一些。
顾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右臂的伤口还在疼,但比之前好多了。他检查了一下枪里的子弹,把那张照片塞进贴身口袋。
他给大伟发最后一条消息。
“保护好小雨。我去祖宅。”
回复很快传来。
“小心。”
然后是另一条。
“小雨让我告诉你:不管你去哪,我都等你。”
顾寒看着那句话。
把它刻进心里。
他推开地下室的铁门。
外面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远处的警灯还在闪烁。他贴着墙根,慢慢往外摸。避开那些巡逻的警车,绕过那些亮着灯的民房,钻进一片小树林。
树林里很暗,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身后的城市越来越远,那些警笛声越来越模糊。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停下来,回头看。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他想起林小雨的脸。
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
转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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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他走进了山区。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遮住了大部分光。他沿着那条山路往上爬,脚下是碎石和泥土,滑得厉害。
他爬了很久。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气。
右臂的伤口又渗血了。
他重新包扎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上爬。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座老宅的轮廓。
青砖黑瓦,三层楼高,在晨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墙上爬满了藤蔓,有些已经枯死了,垂下来像死去的蛇。大门虚掩着,锈迹斑斑的铁门,一推就嘎吱响。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座老宅。
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上次来的时候,他救了父亲,找到了家族螺旋,学会了呼吸调整法。
这次来,他要找到零号。
要找到那张合影背后的真相。
他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还是那股霉味,还是那些落满灰的老式家具。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惨白的光斑。
他朝一楼的书架走去。
那里有通往地下实验室的入口。
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哥哥,你来了。”
顾寒转身。
零号站在门口。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光。他穿着那件深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永远不变的笑。
他看着顾寒,像看一个老朋友。
“我等你好久了。”
顾寒盯着他。
“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零号笑了。
“你忘了?也对,你当然忘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同样的照片。
举起来,对着阳光。
“1989年7月15日,你第一次去河边学游泳。那天我也在。我躲在树后面,看着你。你笑得很开心。”
顾寒的手微微握紧。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零号看着他。
“因为我们是兄弟。”
顾寒愣住。
零号说。
“同父异母的兄弟。你父亲,也是我父亲。”
顾寒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零号继续说。
“他不认我。他把我扔给了导师。我从小就活在实验室里,活在那些实验里。而你,你在外面,有家,有爱,有自由。”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怪他。但我恨你。”
顾寒看着他。
那张脸上,还是那种笑。
但眼睛里,有泪光。
零号说。
“哥哥,今天,我们做个了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