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下去的时候,山里的雾气开始升起来。
顾寒靠在那棵老树上,一动不动。树干粗糙,硌着后背,但他没有换姿势。他已经这样靠了三个小时,从下午到黄昏,从黄昏到夜幕降临。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
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
一组做完,心里的焦躁被压下去一些。
他发动能力,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东边五百米,冷锋的人还在搜山。他们的电场杂乱无章,心跳很快,呼吸很急,是长时间搜捕后的疲惫。西边三百米,有几个人在休息,抽烟,低声交谈。南边那条下山的路,已经被封锁了。
北边。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但他知道,那个人会从北边来。
他睁开眼,盯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林子。
雾越来越浓,月光被遮住了,只能看见十几米远的模糊轮廓。那些树在雾里影影绰绰,像一个个沉默的人。
他等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
脚步声从雾里传来。
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顾寒没有动。
一个人影从雾里走出来。
黑色的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永远不变的笑。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空洞的眼睛。
零号。
他走到距离顾寒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树。
树枝伸向夜空,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树干上那些斑驳的痕迹,记录着几十年的风雨。他看着那棵树,眼神变得复杂。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哥哥,你还记得吗?”
顾寒看着他。
零号说。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里。”
顾寒的手微微握紧。
他站起来。
盯着零号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
零号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我是你弟弟。亲弟弟。”
顾寒愣住。
脑海里闪过那张合影。
两个少年,站在同一棵树下。一个笑得开心,一个表情严肃。那些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
他问。
“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
零号看着他。
“因为父亲封印了你的记忆。”
顾寒的手微微发抖。
零号继续说。
“我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你三岁那年,母亲带着我离开。她把我带走了,把你留给了父亲。”
他往前走了一步。
“后来母亲死了。我被暗夜收养,被改造成现在这个样子。而父亲,为了保护你,封印了你关于我的所有记忆。”
顾寒的脑海里闪过父亲的脸。
那张苍老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愧疚。每次他问起过去的事,父亲都会沉默,或者岔开话题。
“有些真相,不知道对你是好事。”
原来,这就是那个真相。
他看着零号。
“那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零号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空洞,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恨意。
“因为我要让你知道,你欠我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父亲选择了你。他让你留在家里,有爱,有温暖,有自由。而我,被扔进了实验室,每天被注射药物,被电击,被洗脑。我活成了一个怪物。”
顾寒的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
零号打断他。
“你不知道?当然不知道。因为父亲不让你知道。他替你做了选择,选择了你,放弃了我。”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爱,没有过去。只有那些实验留下的伤疤,和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顾寒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
“零号,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弟弟。回来吧,我们一起面对。”
零号愣住。
他看着顾寒。
那张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恨意,而是某种……困惑。
像是一个被抛弃了太久的人,突然听到有人说“回来吧”。
但很快,那丝困惑被疯狂取代。
他大笑起来。
笑声在山林里回荡,惊起几只夜鸟。
“你太天真了。我已经回不去了。”
他转身。
往雾里走去。
顾寒追上去。
“零号!”
零号没有回头。
只是说。
“哥哥,下次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
他消失在雾里。
顾寒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越来越浓的雾。
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冷锋带人冲过来。
几十支枪口,同时对准他。
冷锋喘着粗气,举着枪,一步步逼近。
“顾寒,你跑不掉了。”
顾寒没有反抗。
只是看着零号消失的方向。
轻声说。
“我会找到你的。”
冷锋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给他戴上手铐。
顾寒被押着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那棵老树。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树干上。
那棵树,见证了一切。
见证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也见证了今天的分离。
他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
被押上车。
车门关上。
警车发动,驶向夜色里。
后视镜中,那棵老树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