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夜景,哪怕是在深夜,也是一片纸醉金迷。
两岸的红灯笼倒映在水里,被波浪揉得粉碎。画舫上丝竹声不断,夹杂着姑娘们的调笑声和酒客的划拳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我草,这他妈是什么味儿?脂粉气熏得老子脑仁疼。”萧如风一身锦衣打扮,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暴发户,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在河面上扫来扫去,“那个船家呢?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一艘乌篷船从芦苇荡里悄无声息地划了出来。船家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缩着脖子,一脸惊恐。
“官爷……官爷,您要找的那艘船就在前面。”船家压低声音,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一艘挂着“醉春风”匾额的巨大画舫,“那船平时不接待生客,今晚……今晚怪得很,都没让姑娘们接客,说是有贵人在里面。”
“贵人?我看是撞客吧!”萧如风啐了一口,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船家,“这是赏你的,闭紧嘴,滚远点!”
船家接了银子,如蒙大赦,划着船溜得比兔子还快。
萧如风回头一招手,身后十几名穿着便装的大理寺捕快瞬间围了上来。所有人都把手按在腰间的兵器上,杀气在脂粉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兄弟们,那具皇后的尸骨就在那艘船上。”萧如风压低声音,脸上的戏谑荡然无存,“谁要是敢让那尸骨少了一根指头,老子就把他剁碎了喂鱼!行动!”
众人悄无声息地摸上了那艘画舫。
甲板上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守卫靠在柱子上打瞌睡。捕快们身手矫健,上去一人捂嘴,一人封穴,三两下就把几个看门的放倒在地,拖进了阴影里。
萧如风一脚踹开船舱的门,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像是什么重物在地上拖动。
“什么人?!”里面一声暴喝。
紧接着,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男子从里间冲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腰间别着一根用来锁东西的铁链。
“大理寺办案!不想死的就给我趴下!”萧如风大吼一声,手里的折扇早扔了,横刀出鞘,寒光一闪就劈了过去。
“去你妈的大理寺!”那汉子也是个狠角色,看来是练家子,侧身避开刀锋,反手一记刀背就拍在萧如风的肩膀上,“哐”的一声闷响。
萧如风连哼都没哼一声,反而被激起了凶性:“嘿,还敢还手?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两人就在狭窄的船舱里斗在了一起。那汉子招式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不想留活口。萧如风虽然力气大,但在这种地方施展不开,只能硬抗了几下,身上多了几道口子。
“我草,这小子挺能打啊!”萧如风骂了一句,猛地退后一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茶几,挡住了那汉子的去路,“兄弟们,帮忙!别让这孙子跑了!”
两名捕快见状,立刻从侧面冲上去,一左一右夹击。那汉子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被萧如风瞅准机会,一刀柄狠狠砸在后脑勺上。
“砰!”汉子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把他绑了!结实点!”萧如风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气喘吁吁地骂道,“他奶奶的,差点就让这孙子给跑了。”
这时,沈晚和裴云州也赶到了。
沈晚一进门,目光就被角落里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子吸引了。那箱子还没来得及盖严实,露出一截苍白的……骨头。
“在那儿。”沈晚快步走过去,戴上手套,轻轻掀开箱盖。
箱子里躺着的,正是先皇后的尸骨。虽然有些凌乱,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裴云州看着那具尸骨,眼中闪过一丝痛惜:“终于……找到了。”
沈晚没有说话,她全神贯注地检查着每一根骨头。当她的手触碰到头骨时,手指猛地停住了。
“裴大人,你来看。”沈晚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愤怒到了极点的表现。
裴云州凑过去。
只见先皇后的头骨顶部,有一块明显的塌陷,那是遭受到重击造成的致命伤。但在那塌陷的边缘,有一道极细、极深的划痕。
这道划痕不像是刀砍的,倒像是……某种尖锐的饰品刮蹭留下的。
“这划痕……”裴云州眯起眼睛,“看着像是……”
“是凤钗的尖端。”沈晚咬着牙说道,“而且是点翠凤钗。当年我在宫里见过太后戴过一支一模一样的。那支凤钗的凤凰嘴部极其锋利,是为了固定发髻特意打磨的。这道划痕的弧度、深度,完全吻合。”
“你是说,太后是用这支凤钗,先刺伤了先皇后,然后再用钝器补了一击?”裴云州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很有可能。”沈晚仔细端详着那道痕迹,“而且这划痕里残留着一点金粉,极其微小,肉眼很难发现。普通人的首饰绝不会用到这种工艺。这就是铁证,是那个行凶者留下的‘签名’。”
此时,地上被绑得像粽子一样的那个汉子醒了过来。
他听到沈晚的分析,身子猛地一僵,眼神惊恐地看向沈晚。
萧如风一把抓起他的头发,把他拎得半跪在地上:“哟,醒了?刚才不是挺能打吗?说!这尸体哪来的?谁让你运到这儿来的?”
那汉子紧闭着嘴,眼神倔强:“我不知道!我只是奉命看守这箱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嘴还挺硬。”萧如风冷笑一声,拳头捏得咔吧作响,“信不信老子把你满嘴牙都敲下来?”
“如风,别急着动手。”沈晚站起身,走到汉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说也没关系。但这具骨头上的伤痕,我们大理寺已经查验清楚了。那是太后的凤钗留下的。你觉得,如果我们把这道伤痕连同太后的发簪一起呈给皇上,你是‘奉命看守’,还是‘蓄意谋杀同谋’?”
听到“太后”二字,汉子的瞳孔剧烈收缩,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你……你们……”
“别以为我们在诈你。”沈晚指了指头骨上的划痕,“这痕迹独一无二。你既然是柳娘的心腹,就应该知道这东西要是曝光,你们柳娘,还有你背后的主子,会有什么下场。”
汉子彻底崩溃了,心理防线像决堤的大坝一样垮了。
“我说!我说!”他哭喊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是……是柳娘!昨晚柳娘亲自把这箱子送来的,说这里面是‘脏东西’,让我暂时藏在水下的暗格里,等风头过了再沉到河底。要是被人发现了……就……就说这是柳姨娘干的!”
“柳娘?”裴云州皱眉,“那个一直跟在太后身边的柳娘?”
“对……就是她!”汉子哆哆嗦嗦地说,“柳娘给了我这个……”
他努了努嘴,示意自己怀里。
萧如风伸手在他怀里一阵摸索,掏出了一封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信,上面还盖着柳娘的私印。
萧如风展开信,借着灯光读了起来:
“……将此物藏于画舫暗格,若事败,则称柳姨娘私藏先皇后尸骨,意图谋逆。切记,不可提及宫中半字……”
“我草!”萧如风读完后,狠狠地啐了一口,“真他妈够黑啊!一石二鸟!这帮娘们的心思,比这秦淮河的水还深!”
“既要毁尸灭迹,又要顺道除掉那个不听话的柳姨娘,真是好算计。”裴云州冷笑一声,将信收好,“这封信,加上这具骨头上的伤痕,就是太后的催命符。”
沈晚看着箱子里的尸骨,轻轻抚摸着那苍白的指骨。
“先皇后,您看见了么?”她低声喃喃,“就算是化成白骨,您的冤屈也会替您说话。这血债,她们赖不掉的。”
裴云州转头看向萧如风,眼神凌厉:“把这人押回大理寺,连同那封信一并封存。今晚,咱们要好好算算这笔总账了!”
“明白!”萧如风把那汉子往肩膀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兄弟们,收队!今儿个咱们可是立了大功了!”
画舫外,秦淮河的水依旧在流淌,但那股子暧昧的脂粉味儿,此刻似乎被这深夜的寒风吹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黎明前即将到来的肃杀之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