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疗养院在郊区一片树林里,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顾寒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大门是铁艺的,刷着白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已经过了花期,只剩满树绿叶。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表情麻木,眼神空洞。
他走进主楼,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三楼。
门牌上写着“赵医生·心理咨询室”。
他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
顾寒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温馨。一张沙发,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办公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顾寒。
“你是顾寒?”
顾寒点头。
老人笑了。
“赛门告诉我你会来。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寒坐下。
赵医生摘下老花镜,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是为了林小雨来的?”
顾寒说。
“是。”
赵医生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他蹲下来,转动密码锁,咔哒一声,保险柜开了。他从里面拿出一份泛黄的病历,走回来,递给顾寒。
“看看吧。”
顾寒接过。
那是一本很厚的病历,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毛了。封面上手写着几个字:林氏家族精神病史记录。
他翻开。
第一页,是林小雨的曾祖母。
“林陈氏,生于1901年,卒于1933年。28岁开始出现幻听、幻视,逐渐精神分裂,31岁入住本市精神病院,两年后自杀。”
旁边贴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面容模糊,眼神空洞。
第二页,是林小雨的祖母。
“林张氏,生于1928年,卒于1960年。29岁开始出现偏执症状,怀疑丈夫出轨,跟踪、监视、争吵不断。32岁精神崩溃,送入精神病院,三年后死于心脏骤停。”
照片上的女人,眉目和林小雨有几分相似。
第三页,是林小雨的母亲。
顾寒的手微微发抖。
“林晓燕,生于1955年,卒于1987年。28岁产后抑郁症,29岁出现幻觉,经常抱着女儿说‘妈妈对不起你’。32岁送入精神病院,35岁自杀。”
旁边是那张熟悉的照片。
顾寒见过。
在母亲留给林小雨的遗物里。
赵医生在旁边说。
“林家三代女性,都在30岁前后发病。她们的共同点是‘共情过剩’——对别人的情绪感知太强,最终被那些情绪淹没,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顾寒的喉咙发紧。
“小雨知道吗?”
赵医生点头。
“知道。一年前她来找过我,让我把这些病历给她看。她看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顾寒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字迹,是林小雨的。
墨水有点洇开,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如果注定疯狂,我宁愿疯狂地审判罪恶,而不是疯狂地伤害无辜。”
顾寒盯着那行字。
眼眶泛红。
赵医生说。
“她告诉我,她要用剩下的时间做点有意义的事。那些逃脱法律制裁的恶人,那些逍遥法外的罪犯,她会用自己的方式惩罚他们。”
他叹了口气。
“我劝过她,但她不听。她说,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顾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有办法治疗吗?”
赵医生摇头。
“没有。这是基因层面的。共情过剩是她们家族的遗传特质,也是诅咒。你只能延缓,无法阻止。”
他看着顾寒。
“她还有一年。这一年里,她会越来越偏执,越来越极端。那些负面的情绪会一点点侵蚀她,把她变成另一个人。”
顾寒的手握紧。
“她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赵医生说。
“像她母亲那样。活在幻觉里,分不清真假。她会看见那些受害者的脸,听见他们的哭喊。那些东西会把她逼疯。”
顾寒站起来。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我都会陪着她。”
赵医生看着他。
那双睿智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哪怕她变成一个杀人犯?”
顾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她不是杀人犯。她是在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公道。”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赵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寒,你救不了她的。她选择的这条路,没有回头。”
顾寒没有回头。
他只是说。
“那就不回头。”
他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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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林小雨不在。
顾寒走进书房。
她的电脑还开着。
屏幕上是一条未关闭的消息。
收件人:影子A。
内容:“今晚行动,目标陆建勋。执行时间:23:00。执行地点:看守所隔离室。确保他见到明天的太阳之前,先见到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
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
顾寒转身冲出房门。
车发动的那一刻,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楼。
三楼那个窗口,灯亮着。
那是他们的家。
但现在,那里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