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外面的枪声变得模糊了。
顾寒靠在门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很快汇成一小滩。右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面前那个密码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金属的,银白色的,嵌在墙上。上面有四排按键,每排二十六个,分别标着A、T、C、G四个字母。需要输入二十位的序列。二十位,四个字母,组合起来是天文数字。如果一个个试,试到死也试不完。
他蹲下来,盯着那些按键。
父亲笔记里有一串数字,写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当时他扫了一眼,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串数字可能是基因坐标。他闭上眼,努力回忆那串数字。
那天夜里,在老宅的地下室里,他翻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最后一页上,父亲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遗传学实验室,海外,北纬35°17’,东经139°45’。”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当时他没注意,现在想起来,那是一串数字。
1478235690。
十位数字。
不是二十位。
他睁开眼,盯着密码盘。
十位数字,二十位密码。如果每个数字对应两个碱基呢?
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人类基因组有三十亿个碱基对,每个位置都有特定的编号。那串数字,可能是某个基因片段的起始坐标。他需要在脑海中构建一个映射规则。
他闭上眼,开始推演。
那些年在警队训练出来的记忆力让他能在关键时刻想起任何看过的细节。他调动所有的注意力,把思绪拉回那个深夜,拉回父亲那本泛黄的笔记。他看见父亲的字迹,看见那串数字,看见数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当时被他忽略了。
“A=1,T=2,C=3,G=4。”
他睁开眼。
A是1,T是2,C是3,G是4。那串数字里,有1、4、7、8、2、3、5、6、9、0。0没有对应的字母,但也许0代表的是配对关系?
他想起海德说过的话:“智慧考验,需要解开基因密码锁。那些符号,是生命的语言。”生命的语言,碱基对,A与T配对,C与G配对。也许映射规则就隐藏在这些配对关系里。
他开始尝试。
1对应什么?如果是A,那它的配对碱基是T。所以1可能对应AT。
2对应T,配对碱基是A。所以2对应TA。
3对应C,配对碱基是G。所以3对应CG。
4对应G,配对碱基是C。所以4对应GC。
那5呢?5没有对应的碱基。也许5代表的是AT和CG的组合?他想了想,5可能是CT,C和T虽然不是配对关系,但在基因序列中经常相邻出现。
6对应GA。
7对应TG。
8对应AC。
9对应CA。
0对应GT。
二十位,正好。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这只是他的推测,如果错了,门不会开,时间也会浪费掉。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伸出手,开始输入。
第一个,AT。
他按下A键,再按下T键。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显示“1/20”。
第二个,CG。
第三个,TA。
第四个,GC。
第五个,CT。
刚按到第十位,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
有人进来了。
他猛地回头。
那扇门是合金的,很厚,但顾寒知道,杀手“医生”有办法打开它。现在只是时间问题。他听见门外有人在撬锁,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地传进来。那种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让人头皮发麻。
他转回去,继续输入。
第十一位,GA。
第十二位,TG。
第十三位,AC。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是铁棍砸在门上的声音。那扇门剧烈震动了一下,门框周围落下一些灰尘。
第十四位,CA。
第十五位,GT。
砰的一声,门被砸开一道缝。一只手伸进来,摸索着找门闩。那只手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在手电的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手指粗壮,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顾寒没有回头。
继续输入。
第十六位,AT。
第十七位,CG。
门被彻底砸开。
杀手“医生”冲进来,举枪对准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端着枪,满脸杀气。他们浑身湿透,显然是从下水道钻进来的。作战服上沾满了污泥,脸上也有污渍,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为首的那个人四十多岁,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他盯着顾寒,嘴角浮起一丝狞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顾寒没有理他。
继续输入。
第十八位,TA。
第十九位,GC。
杀手“医生”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几乎抵到顾寒的后脑勺。冰冷的金属贴着头发,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最后警告。停下,否则死。”
顾寒按下了第二十位。
GT。
嘀——
绿灯亮了。
门在他身后打开。
他翻滚进去,门自动关上。
子弹打在门上,溅起一片火星。那些火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有几颗落在他身上,烫得他浑身一抖。
顾寒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浑身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像被人拆开又重新装上。右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左腿也磕破了,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是躺在那儿,盯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灯,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耳机里传来海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第二重考验……是智慧……也是耐心……你做到了……”
顾寒说。
“谢谢。”
海德的声音消失了。
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他挣扎着爬起来。
打量着面前这个空间。
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巨大的玻璃罐。那些罐子有一人多高,里面泡着各种器官——大脑,心脏,肝脏,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淡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那些器官像漂浮着的怪物,随着液体轻轻晃动。有的罐子里泡着不止一个器官,好几个挤在一起,像一团纠缠的蛇。
他屏住呼吸,往前走。
那些玻璃罐映出他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层层叠叠。他看见自己的脸在那些罐子里反复出现,有些清晰,有些模糊,像是无数个自己在看着他。
走廊很长,走了一分钟才到头。
尽头是一扇金属门。
门上刻着一行字。
“第三重考验——信念。”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面对你自己的镜像。”
顾寒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空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镜子里,另一个自己正盯着他看。
一模一样的脸。
一模一样的衣服。
一模一样的伤。
他走过去。
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也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
他伸出手,摸了摸镜子。
冰凉。
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摸了摸镜子。
就在这时,镜子里的人开口了。
“顾寒,你知道什么是信念吗?”
顾寒没有说话。
镜子里的自己继续说。
“信念,是相信你从未见过的东西。是坚持你认为正确的事,哪怕全世界都反对。”
顾寒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那笑容,和他一模一样。
“你能走到这里,是因为你有信念。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信念,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顾寒的手微微握紧。
镜子里的自己说。
“你保护不了任何人。林小雨会发疯,顾念会死,你的父亲会被遗忘。你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顾寒盯着他。
一字一句说。
“你不是我。”
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顾寒继续说。
“你是我的怀疑,是我的恐惧,是我内心最软弱的部分。但你不是我。”
他伸出手,按在镜子上。
“我是顾寒。我是刑警。我是林小雨的爱人。我是顾念的哥哥。我是父亲的孩子。”
镜子里的自己开始扭曲。
顾寒说。
“我会保护他们。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镜子轰然碎裂。
玻璃碎片四溅,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镜子后面,是一扇小门。
门上刻着一行字。
“恭喜你,通过三重心智考验。基因蓝图,就在里面。”
顾寒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