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大理寺验尸房里的烛火依旧亮着。
沈晚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面前这份厚厚的验尸报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先皇后尸骨的每一个细节：头骨顶端的致命塌陷、颈椎上的勒痕、以及那道最关键的——位于伤口边缘的、极细极深的凤钗划痕。
“这就是铁证。”裴云州站在桌边，指尖轻轻划过那行文字，眼神冷得像冰，“这一钗子下去，不仅扎破了先皇头的头皮，也扎破了太后的伪装。”
站在一旁的老太监早已泣不成声，他颤抖着双手捧着那份报告，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血泪：“娘娘……娘娘啊！您当年受的苦，老奴终于……终于给您讨回公道了！这股子檀香味，老奴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太后娘娘传唤主子去佛堂，老奴就在门外守着，听里面的动静，先是求饶，后来就是重物闷响……完了！完了啊！”
李公公抹了把脸，恨恨地补充道：“后来那个送茶的宫女小桃，第二天就‘失足落水’死了。尸体都没捞着，那时候老奴就疑心，哪里那么巧？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裴云州点了点头，将报告收好：“人证、物证，加上沈晚验出的尸骨伤痕，这链子算是闭环了。不过，光有这些还不够。太后树大根深，若是一击不死，反扑起来会更猛。我们要把她的爪牙，一根根剁干净。”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裴云州收敛了神色。
门一开，礼部尚书猫着腰溜了进来。他今儿个没穿官服，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装，脸上的褶子里都藏着汗珠子。
“少卿大人，深夜造访，失敬失敬。”礼部尚书拱了拱手，眼神飘忽，不敢直视裴云州。
裴云州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哟，这不是尚书大人吗？这时候不在府里搂着姨娘睡觉，跑来大理寺这种晦气地方干什么？”
“嘿嘿，少卿大人说笑了。”礼部尚书擦了擦汗，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文书，双手呈上，“下官……下官是来戴罪立功的。这是柳姨娘和宫里往来的书信账本，虽然不多，但足以证明她们狼狈为奸，私相授受。下官愿以此为投名状，协助少卿大人……呃，扳倒那个大人物。”
裴云州接过文书，随意翻了两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礼部大人果然是个精明人。船还没沉，你就先找救生艇了。怎么，怕你那个如花似玉的夫人把你拖进去？”
礼部尚书老脸一红，索性豁出去了：“明人不说暗话。柳姨娘那个蠢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柳娘更是个毒妇。下官虽然混迹官场多年，但也分得清谁才是未来的大腿。太后这棵树，根都烂了，下官不想跟着一起埋进去。只要少卿大人保下我礼部一族，下官这条命，就是您的！”
“好。”裴云州啪地合上文书，目光锐利，“既然尚书大人这么有诚意，那我大理寺自然欢迎。不过，光有账本可不够，你还得告诉我点干货。”
“下官明白！”礼部尚书压低声音，凑近说道，“柳娘在城西有个隐秘的毒物工坊，专门炼制那些见不得人的毒药。先皇后当年用的‘神仙散’，据说是出自那里。工坊里还有几个关键工匠，抓住了他们，太后的那些龌龊手段就全曝光了。”
裴云州眼神一亮，转头看向刚进门的萧如风和大理寺卿。
“人证有了，物证也有了，现在连制毒的老窝都送上门来了。”大理寺卿摸着胡子，沉吟道，“咱们这回，是不是该收网了？”
“不急。”裴云州摇了摇头，“太后现在还是太后，直接动她风险太大。咱们得先断了她的手脚，让她成了孤家寡人，再给她致命一击。”
萧如风早就按捺不住了，把手里的刀鞘拍得震天响：“裴大人，别墨迹了！礼部尚书这老小子都把底裤露出来了，咱们还等什么？那毒物工坊，是不是让老子去砸了？”
“去！”裴云州大手一挥，“带一队精锐人手，今晚就端了那个工坊。把那几个工匠给我活捉回来，还有所有的毒药、配方，哪怕是一罐子鹤顶红，也给老子搬回来！别留任何线索给他们销毁。”
“得嘞！”萧如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兄弟们早就憋着劲呢！这回非要把那帮炼毒的孙子，一个个都扔进大牢里吃牢饭！”
说罢，萧如风转身就冲了出去，像一阵旋风似的卷出了大门。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废弃染坊。
夜色如墨，几个打更的刚走过去，染坊的后门突然被一股巨力撞开。
“大理寺办案！都不许动！谁动老子砍死谁！”
萧如风一声怒吼，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屋内几个身穿皮围裙、面容枯槁的工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如狼似虎的捕快按倒在地。药炉里的火苗还在窜，一股刺鼻的怪味呛得人直咳嗽。
“哎哟！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一个领头的工匠被萧如风踩在脚下，脸贴着地，杀猪般嚎叫，“我们就是熬药的！没干坏事啊！”
“熬药？”萧如风蹲下身，一把薅住那人的头发，逼视着他的眼睛，“熬什么药？熬那种让人烂肠穿肚的‘神仙散’？还是那种让人假死真死的‘闭气散’？啊？”
他随手抄起旁边案台上的一个罐子，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反手就把罐子摔了个粉碎：“我草！这他妈是红信子提炼的毒粉！你说你们是熬药的？你们他娘的是在熬阎王爷的汤！”
“这……这是柳娘让我们熬的……说是用来杀老鼠的……”工匠哆哆嗦嗦地辩解。
“杀老鼠？我看你是要杀人灭口！”萧如风狠狠啐了一口，“给我搜！把这屋里的瓶瓶罐罐全封存！还有账本，一本都不许漏！尤其是上面写了谁名字的，那是证据！”
捕快们得令，立刻在工坊里翻箱倒柜。不一会儿，就搬出了好几箱子的黑漆漆的药膏、瓶装毒粉，还有几本记得密密麻麻的配方册子。
萧如风拿起一本册子，翻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某年某月，奉太后之命，制‘散魂汤’三副……”
“他妈的！”萧如风气得浑身发抖，“这上面全记得清清楚楚！这回看你们怎么赖！把这帮混蛋全部押回去！一个都不许放过！”
染坊外，火光冲天。萧如风看着被押解上车的工匠和那一车车的证物，冷笑了一声。
“太后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翻身上马，扬鞭一挥：“回大理寺！今晚咱们要熬个大夜，把这些破事全给抖搂出来！”
马蹄声碎，划破了寂静的长夜，直奔大理寺而去。这一夜，注定京城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