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顾寒跳下船，伸手扶海德。老头浑身是伤，左臂断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他踩上码头的地面，长长出了口气。
“活了。”
顾寒说。
“活着呢。”
码头上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冷锋靠在车门上，叼着烟。看见顾寒，他把烟掐了，快步迎上来。
他打量顾寒。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顾寒说。
“看什么？”
冷锋说。
“看你变了。”
顾寒没说话。
冷锋又说。
“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狼，现在是……说不清。”
他看向海德。
“这老头谁？”
顾寒说。
“海德博士，我父亲的同事。自己人。”
冷锋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打开后车门，扶着海德上车。海德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像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
冷锋绕回驾驶座，顾寒坐进副驾。
车里还有一个人。
大伟。
他坐在后排，抱着个平板电脑，看见顾寒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顾队！你可算回来了！”
顾寒说。
“小雨呢？”
大伟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寒盯着他。
“说。”
大伟咽了口唾沫。
“顾队，你走这五天，林姐她……她……”
顾寒说。
“她怎么了？”
大伟把手里的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串新闻标题。
《连环命案？五天五人离奇死亡》
《死者均为有案底人员，警方未逮捕》
《神秘女子现身案发现场？目击者称看见“女审判官”》
顾寒往下翻。
第一个，王建国，五十四岁，三年前性侵幼女，因证据不足释放。死在自己家里，心脏骤停，法医说是惊吓过度。
第二个，赵德柱，四十七岁，开赌场的，逼死三条人命，每次都能找人顶罪。死在赌场包间，同样是心脏骤停。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都是恶人。
都是法律拿他们没办法的人。
顾寒抬起头。
“她现在在哪儿？”
大伟摇头。
“不知道。昨天早上她出去之后，手机就关了。我们查了监控，最后出现在老城区，然后就……”
顾寒把平板还给他。
闭上眼。
冷锋从后视镜看他。
“你要找她？”
顾寒没说话。
他调整呼吸。
一吸，一呼。
一吸，一呼。
频率慢慢降下来，降到每分钟六次。这是档案里记载的方法，顾家世代传承的秘法——用呼吸控制脑电波，用手动开启代替被动触发。
他的意识开始扩散。
像水，像风，像雷达波。
从车里漫出去，漫过码头，漫过街道，漫过整座城市。
他“看见”无数个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道脑电波，红的，蓝的，黄的，密密麻麻。那些是这座城市里的人，活着的，醒着的，睡着的，都在发光。
他在找那个熟悉的波长。
那个和他纠缠了十一年的波长。
找遍了东城区。
找遍了西城区。
找遍了老城区。
最后，在警校的方向，他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
很弱，忽明忽暗，像快熄灭的烛火。
但波长没错。
是她。
顾寒睁开眼。
冷锋盯着他。
“找到了？”
顾寒点头。
“图书馆。”
大伟愣了一下。
“警校那个图书馆？林姐去那儿干嘛？”
顾寒没回答。他推开车门，下车。
冷锋也跟着下来。
“我跟你去。”
顾寒摇头。
“这次我一个人。”
冷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车你开走。”
他把钥匙扔过来。
顾寒接住。
“谢了。”
他上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冷锋站在码头，海德从车窗探出头，冲他挥了挥那只没断的手。
顾寒踩下油门。
车冲进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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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校图书馆在城西，挨着老校区，十一年前翻新过一次，之后就一直没变过。三层小楼，外面刷的米黄色涂料，现在已经斑驳了。
顾寒把车停在门口。
下车。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他抬头看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灯亮着。
有人坐在那儿。
他走进楼里。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值班室没人，灯也没开。他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二楼。
三楼。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门里透出光，昏黄的，是老式台灯的那种光。
他走过去。
推开门。
林小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书，低着头，看得入神。她穿着那件旧风衣，头发披散着，侧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顾寒站在门口，没动。
林小雨抬起头。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
“你回来了。”
顾寒走过去。
坐在她对面。
桌上放着那本书，是《犯罪心理学》，图书馆的老版本，封面都磨破了。他记得这本书，十一年前，她坐在这儿看这本书，他从旁边经过，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他这辈子就栽进去了。
顾寒说。
“等多久了？”
林小雨想了想。
“不知道。从昨天等到今天吧。”
她合上书，看着他。
“你变了。”
顾寒说。
“冷锋也这么说。”
林小雨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风一吹就会散。
“你找到方法了，对吗？”
顾寒点头。
“找到了。”
林小雨说。
“那就好。”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的封面。
“我控制不住了，顾寒。”
顾寒没说话。
林小雨继续说。
“这五天，我杀了五个人。我知道是他们该死，但我杀人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我控制不住。那个声音一直在催我，一直催，一直催，我根本停不下来。”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不想变成这样。我不想让你看着我变成这样。”
顾寒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冰凉的。
林小雨看着他。
“你知道基因决定了我的命运，对吗？海德告诉过你。我们顾家的人，最后都会疯。我爸疯了，我爷爷疯了，我也会疯。”
顾寒说。
“我不信命。”
林小雨摇头。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事实。”
她抽回手，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响。
她回头看他。
“顾寒，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些年。”
顾寒站起来。
林小雨说。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
她转过身。
一只脚踏上窗台。
顾寒动了。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在她另一只脚离开窗台的瞬间，一把抓住她的手。
用力一拉。
林小雨整个人被他拽回来，两个人摔在地上。
顾寒压在身上，盯着她的眼睛。
“你他妈疯了吗？！”
林小雨愣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我不想连累你……”
顾寒喘着粗气。
“连累个屁！”
他抓着她的肩膀，手指掐进肉里。
“老子在岛上差点死三次，每一次快撑不住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你。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解脱了？你以为你死了我就没事了？”
林小雨哭得说不出话。
顾寒把她拉起来，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
“我告诉你，林小雨，不管你是疯还是正常，我都不会放手。你他妈听见了吗？”
林小雨把脸埋在他胸口。
哭了很久。
很久。
窗外的风还在灌，吹得窗帘飘起来。
桌上的书终于被吹落在地。
啪的一声。
顾寒没去捡。
他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过了很久，林小雨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好。”
顾寒低下头。
“好什么？”
林小雨抬起脸。
满脸泪痕，眼睛红肿，但她笑了。
“好，我不走了。”
顾寒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亲在她额头上。
林小雨闭上眼。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
但这一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顾寒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基因不会因为一个拥抱就改变，疯狂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消失。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但他不在乎。
他抱着林小雨，像抱着全世界。
门外，走廊尽头，一个黑影站了很久。
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看着里面相拥的两个人。
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