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带着林小雨找到海德的时候，老头正窝在冷锋给他安排的出租屋里，对着一台盲人专用的读屏电脑，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门推开，海德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朝着门口的方向转了转，鼻子微微抽动。
“两个人。顾寒，还有……你媳妇？”
林小雨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是我？”
海德笑了。
“你身上有顾寒的气味，还带着血腥味。最近的？”
顾寒关上门。
“海德博士，我把基因蓝图带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档案，还有那块硬盘，放在海德面前的桌上。
海德伸出手，摸索着触碰到档案。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但动作很轻，像在抚摸婴儿的皮肤。他把档案拿起来，凑到鼻子跟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顾寒和林小雨对视一眼。
海德翻页。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手摸，用鼻子闻。他把每一页都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然后放下，摸下一页。那样子像一条狗在嗅什么东西。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合上档案。
“纸质是二十年前的，墨水是老式钢笔，字迹是你父亲的。内容……”
他顿了顿。
“是真的。”
顾寒往前走了一步。
“能救小雨吗？”
海德抬起头。
“什么意思？”
顾寒说。
“小雨也是顾家的人。她继承了顾家的基因。她现在已经开始失控了。这份蓝图里有没有修复的方法？”
海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他妈还真敢想。”
他站起来，摸索着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小箱子。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银白色的，上面有几个插孔。
“基因编辑。你父亲研究这个研究了二十年，最后放弃的原因就是这个东西太危险。他不敢用。”
他转过身，对着顾寒的方向。
“但你不是他。你媳妇也不是他。”
林小雨说。
“我愿意试。”
海德点点头。
“先抽血。我要比对一下你们的基因序列。”
林小雨伸出手臂。
海德从箱子里拿出一根针管，动作很熟练。他摸着林小雨的手臂，找到血管，一针扎进去。抽了大概五毫升，他把血样注入设备上的一个插孔里，然后按下启动键。
设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海德说。
“等半小时。”
三个人就这么干等着。
半小时后，设备嘀了一声。
海德摸索着按下几个键，设备开始语音播报一串数字。那些数字很长，一串接一串，顾寒听不懂，但海德听得很认真。
播报完，海德沉默了很久。
林小雨忍不住问。
“怎么样？”
海德说。
“匹配度97%。”
顾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以编辑？”
海德点点头。
“理论上可以。但……”
他停顿了一下。
“有风险。”
顾寒说。
“什么风险？”
海德指了指那个设备。
“这个设备是你父亲留下来的，我改装过，能做基础的基因编辑。但编辑过程需要十个小时，这十个小时里，你的大脑会处于极度活跃状态。如果编辑失败，你可能会提前崩溃。”
他看着林小雨的方向。
“简单说，就是疯得更快，疯得更彻底。”
林小雨没说话。
顾寒握紧了她的手。
海德继续说。
“而且就算成功了，你也会失去一些东西。共觉能力会消失，你可能再也感应不到别人的情绪，再也看不懂那些犯罪现场的‘过去’。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林小雨看着他。
“那挺好的。”
海德愣了一下。
林小雨说。
“我不想当什么天才，不想有什么共觉。我只想做个普通人，和顾寒好好过日子。”
她看向顾寒。
“我愿意试。”
顾寒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他握紧她的手。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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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过程在当天晚上开始。
海德把那个设备连接到一个改装过的医疗床上，床上有一圈金属环，正好套在人的头部。林小雨躺上去，海德在她手臂上又扎了一针，连上一根透明的管子。
“这十个小时里，我会通过这根管子往你体内注入编辑病毒。它会修改你的基因序列，把那个缺陷部分替换掉。过程可能会有点难受，头晕，恶心，甚至幻觉。但都是正常的。”
他拍了拍床沿。
“准备好了吗？”
林小雨点头。
“好了。”
海德按下启动键。
设备开始嗡嗡响。林小雨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起。她的手紧紧抓着床单，指节泛白。
顾寒坐在床边，握着她的另一只手。
时间过得很慢。
一小时。
两小时。
三小时。
林小雨开始出汗，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汗珠。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偶尔发出压抑的呻吟声。顾寒用另一只手给她擦汗，一遍一遍。
四小时。
林小雨突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瞳孔放大，里面什么都没有。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爸……爸……”
顾寒俯下身。
“小雨？”
林小雨没理他。
她继续说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我不想……”
顾寒看向海德。
海德摸索着检查设备上的数据。
“正常。她在经历幻觉。可能是过去的记忆被激活了。”
顾寒转回头，继续握着她的手。
“小雨，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林小雨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又闭上了眼睛。
五小时。
六小时。
七小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寒抬起头，看见冷锋站在门口。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坐着轮椅，身上穿着病号服。
顾卫明。
顾寒站起来。
“爸？”
顾卫明被推进来。他的脸色很差，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睛是睁着的，有光。他看着躺在床上的林小雨，又看向顾寒，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找到了？”
顾寒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找到了。爸，我在救小雨。”
顾卫明伸出手，摸着他的脸。那只手在抖，很厉害。
“好。好。”
他被推到床边，看着林小雨。
林小雨安静地躺着，脸上的汗已经干了，呼吸平稳。
顾卫明说。
“她像她妈。”
顾寒愣了一下。
顾卫明继续说。
“当年我也想救你妈。没救成。”
他转过头，看着顾寒。
“你比我强。”
顾寒没说话。
顾卫明拍拍他的手。
“我看着她。你歇会儿。”
顾寒摇头。
“我不累。”
八小时。
九小时。
十小时。
设备发出长长的嘀声。
海德快步走过来，摸索着检查数据。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脸上表情越来越激动。
“成了。成了！”
顾寒猛地站起来。
“真的？”
海德点头。
“基因序列已经修复。缺陷部分被替换了。她……她没事了。”
林小雨的眼睛慢慢睁开。
她看着天花板，看着头顶的灯，看着顾寒。
那双眼睛清澈了。
没有那些疯狂，没有那些挣扎，没有那些让顾寒心疼的迷茫。
她轻声说。
“我好像……没事了。”
顾寒抱住她。
抱得很紧。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流进嘴里，咸的。他不在乎。他只是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林小雨的手抬起来，摸着他的背。
“哭什么？”
顾寒闷声说。
“没哭。”
林小雨笑了。
“鼻涕都流我脖子上了。”
顾寒松开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
林小雨坐起来，看着周围的人。顾卫明，冷锋，海德。她冲他们笑了笑。
“谢谢。”
海德摆摆手。
“别谢我。谢你男人。他为了你差点死在岛上。”
林小雨看向顾寒。
顾寒说。
“别听他瞎说。”
林小雨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早晨的阳光，金黄色的，洒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顾寒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她转过头，看着他。
笑了。
那笑容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顾寒也笑了。
身后，顾卫明看着他们，眼眶泛红。他低下头，用手擦了一下眼角。
冷锋推着他，轻声说。
“老爷子，咱出去透透气？”
顾卫明点点头。
轮椅被推出门。
房间里只剩下顾寒和林小雨，还有海德。
海德摸索着收拾设备，把那些管子一根根拔下来，放回箱子里。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收拾完，他站起来。
“我也出去。你们待着。”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头也不回地说。
“顾寒，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不止基因蓝图。”
顾寒转过头。
“还有什么？”
海德说。
“他说过，如果有一天真的成功了，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海德沉默了两秒。
“暗夜还没完。导师还在。”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小雨看着顾寒。
“导师？”
顾寒点点头。
“暗夜的老大。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的那个人。”
林小雨握紧他的手。
“你还要追？”
顾寒看着窗外的阳光。
“不是追。是必须结束。”
林小雨没说话。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过了很久，她说。
“我陪你。”
顾寒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嘴角带着笑。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疲惫和憔悴都融化了。
顾寒说。
“你现在是普通人了。”
林小雨说。
“嗯。”
“没有共觉了。”
“嗯。”
“感应不到别人的情绪了。”
林小雨睁开眼，看着他。
“但我还能感应到你。”
顾寒愣了一下。
林小雨笑了。
“傻瓜。感应不是只有共觉一种方式。”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走吧。先把暗夜的事了结。然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顾寒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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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走廊尽头，赛门合上笔记本， quietly turned and walked away。
他见证了一个奇迹。
但他也知道，奇迹之后，往往是更大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