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旁的崇文书院，平日里是个书香门第、清净之地，今儿个却乱成了一锅粥。
马蹄声在书院门口急促响起，还没停稳，萧如风就一脸晦气地跳了下来，一脚踢开拦路的石狮子。
“他妈的，这帮读书人平时满口仁义道德，死个人也能闹出这么大动静。”萧如风啐了一口，回头看了一眼马车上下来的人，“裴大人，沈姑娘，这地儿闻着就一股子酸腐味，咱们这次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裴云州整了整官服，脸色冷峻：“死了三个当世大儒，朝廷震动，皇上龙颜大怒，这能是小用吗？少废话，干活去。”
沈晚背着她的验尸箱，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书院里那些惊慌失措、抱头鼠窜的书生，眉头微微皱起。这地方，杀气太重，不像是普通的命案。
三人穿过回廊，直接来到了案发的东厢房。
地上的尸体还没挪走，三个身穿儒袍的中年男子倒在书桌旁，姿态各异，死状凄惨。
一个满脸紫黑，七窍流血，脸扭曲得像个厉鬼；一个面色惨白，身子蜷缩成一团，像是睡着了一样，但嘴唇已经发青；还有一个最惨，双手死死抠着喉咙，指甲都断了，眼球暴突，显然生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呕……”跟在后面的小仵作看了一眼，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从旁边走过来，正是书院的山长。他老泪纵横，指着那个满脸紫黑的尸体说道，“这是周学者啊！他……他是咱们大儒的顶梁柱啊！前些日子还在跟我谈论时政，怎么突然就……”
山长悲痛欲绝，指着另外两具尸体：“这一位是张夫子，那是李教习。他们三人，平日里最是正直，看不惯宫里……看不惯那些乱臣贼子专权，常在文章里针砭时弊。如今……如今这是遭了天谴吗？”
“山长，这可不是天谴，是人祸。”裴云州沉声说道，“这周学者，听说最近一直在暗中资助沈砚？”
沈晚听到“沈砚”两个字，眼神微微一动，那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哥哥，也是父亲一直记挂的骨肉。
山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确有此事。周先生为人仗义，同情当年的宫变遗孤。他说……说沈家那是忠良之后，不能绝了后。这事儿……会不会因此惹祸上身？”
“很有可能。”沈晚蹲下身，戴上手套，轻轻翻动周学者的眼皮，“这种下作手段，像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干的。”
萧如风在旁边转了一圈，鼻子动了动：“我说沈姑娘，这三个人死法不一样啊。你看这个紫黑的，一看就是吃了剧毒，发作快，死得急。那个蜷缩着的，看着像是饿死的，或者是……”
“是慢性毒药。”沈晚接过话头，手指按在李教习的脉搏处，“体内毒素淤积已久，脏器早已衰竭，今天正好是临界点，所以突然暴毙。至于这个抠喉咙的……”
她看向那个眼球暴突的死者，伸手掰开他的牙关，闻了闻：“有一股苦杏仁味，但又夹杂着腥气。这是痉挛类的毒药，会让人极度痛苦，肌肉痉挛直到窒息而死。”
“我草！”萧如风瞪大了眼，“这什么情况？一下子来了三种毒？这凶手是开药铺的啊？”
“不仅是三种毒，还是精准投放。”沈晚站起身，目光锐利，“如果我没猜错，这毒是下在午膳里的。萧大哥，你去查厨房了吗？”
“查了！查了个底朝天！”萧如风一摊手，“我去了膳房，把厨子都吓得跪地上了。但奇怪的是，今儿个中午吃的都是大锅饭，炖萝卜加白米饭。全院几百号人都吃这个，除了这三位，其他人屁事没有，连拉肚子的都没有。”
这时候，几个胆子大的书院弟子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年长的弟子哆嗦着说道：“大人，确实是这样的。我们和先生们吃的一样，都没事。但是……但是吃饭的时候，这三位的座位离得稍微近一些，而且……而且周先生喝茶好像喝得特别急。”
“喝茶？”沈晚眼神一凝，“茶水也是统一供应的吗？”
“那倒不是。”弟子摇摇头，“周先生和张夫子爱喝浓茶，是自己带的好茶叶，让茶童单独泡的。李夫子不爱喝茶，只喝白水。”
“线索就在这儿。”沈晚冷笑一声，“这凶手心思缜密得很。他知道周先生有喝茶的习惯，所以毒下在茶叶里；知道张夫子有加糖的习惯，毒就在蜜罐里；至于李夫子……”
她走到李夫子的书桌旁，拿起一支毛笔看了看：“这毛笔上有淡淡的腥气。李夫子有舔笔的习惯，毒，就在笔杆上。”
“我草！”萧如风听得目瞪口呆，“这也太变态了吧！一人一个毒，专门定制？这得有多大的仇啊？”
“这不是简单的仇杀，这是屠杀。”裴云州背着手，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周先生资助沈砚，这本身就是太后的眼中刺。加上这三位都是学界敢于直言的骨干，太后这一手，既是为了杀人灭口，更是为了杀鸡儆猴。”
“你是说……”萧如风挠了挠头，“这是太后在警告这帮读书人，谁要是敢多管闲事，谁敢资助沈家，下场就跟这三位一样？”
“没错。”沈晚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凶手不仅懂毒，还极为了解这三个人的生活习惯。能在书院里来去自如，还知道这么多细节的，恐怕就是书院的‘内鬼’。”
“内鬼？”山长大惊失色，“老夫这书院里，可都是圣贤门徒啊！怎么会有这种畜生？”
“圣人门徒也是人，也有贪念和恐惧。”裴云州转过身，看着山长，“山长，周先生资助沈砚的事儿，还有多少人知道？”
“这……”山长想了想，“除了我们几个授课的先生，还有……还有负责后勤的管事，那个管事是前年才进来的，叫钱贵。”
“钱贵？”萧如风眼睛一亮，“这人看着忠厚吗？”
“看着……看着倒是挺老实的，平时见人就笑，手脚也麻利。”山长有些犹豫。
“装老实的人最可怕。”沈晚说道，“裴大人，既然锁定了投放方式，只要查清楚这几样东西是谁准备的，谁有机会接触，就能找到凶手。而且，这三种毒药，寻常药店根本买不到，尤其是那种引起痉挛的毒，多半来自宫中或者江湖上的黑市。”
“萧如风！”裴云州厉声喝道。
“到！”
“带人去把那个钱贵给我抓回来！哪怕他是天王老子，也给我绑了！还有，搜查他的住处，尤其是有没有藏毒的证据。”
“得嘞！我就不信那个姓钱的能飞上天去！”萧如风摩拳擦掌，转身就冲了出去，“兄弟们，跟我去抓内鬼！”
裴云州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叹了口气：“山长，麻烦您让弟子们把这儿封锁了，任何人不得出入。我们要彻查此事。”
“是，是。”山长抹着眼泪，“一定要为周先生他们报仇啊！这帮杀千刀的，心太黑了！”
沈晚蹲下身，从周学者的袖口里发现了一张未写完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沈家之后，藏于……后面的字迹被水渍晕开了，看不真切。
“看来他们早就感觉到了威胁。”沈晚低声说道，“只是没想到，动手这么快。”
她将纸条收好，站起身，眼神坚定：“裴云州，不管这后面有多大的水，咱们都得蹚一蹚。为了我哥，也为了这三位无辜的大儒。”
“那是自然。”裴云州目光灼灼，“太后的手伸得太长了，既然她敢伸到我的地盘上，我就敢把这手给剁下来。”
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着桌上的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这场针对学界的清洗，才刚刚拉开序幕，而沈晚和裴云州，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