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龙被带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囚室门打开,两个守卫冲进来,二话不说架起暴龙就往外拖。暴龙没有反抗,只是回头看了顾寒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警告,有期待,还有种说不清的信任。
门重新关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顾寒坐在床上,等那些声音彻底消失。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暴龙睡过的那边,伸手按在那张薄薄的床垫上。
床垫是凉的。
但残留着体温。
顾寒闭上眼。
调整呼吸。
一吸,一呼。
一吸,一呼。
意识开始扩散。他捕捉的不是现在的信号,是过去的。那些残留在这张床上的电磁记忆,像雾气一样飘在空气里。
画面开始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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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龙被推进这间囚室的时候,浑身是血。
那是三个月前。
他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进来,扔在地上。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睁不开,但嘴里还在骂。
“我操你妈的!老子没叛变!老子替你们杀了多少人,你们他妈心里没数?”
没人理他。
门关上。
暴龙趴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喘气。喘了很久,他翻过身,盯着天花板。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恨。
画面一转。
三个月前的那次任务。
暴龙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带着十几个人,趁着夜色摸进一个村庄。村子很小,就几十户人家,藏在山沟沟里。
出发前,上面给的任务简报说,村子里藏着敌对势力的武装分子,全部清除。
但进了村才发现,哪有什么武装分子。
全是老百姓。
老人,女人,孩子。
他们缩在屋子里,抱着头,瑟瑟发抖。
暴龙站在村口,对着对讲机说:“情报有误。没有武装分子,全是平民。”
对讲机里传来冷漠的声音:“清除。”
暴龙愣住了。
“什么?”
“清除。一个不留。”
暴龙握着对讲机,手指关节发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手下都看着他。他们眼神各异,有的兴奋,有的犹豫,有的麻木。
暴龙把对讲机摔在地上。
“撤!”
手下们愣了。
暴龙吼道:“老子说撤!谁他妈敢动老百姓,老子先崩了他!”
他们撤了。
那些村民被暴龙的人护送出山,连夜转移。
但暴龙没有逃掉。
第二天,他被自己人包围了。
带队的军官看着他说:“暴龙,你抗命。你知道后果吗?”
暴龙说:“我知道。但我他妈不杀老百姓。”
军官叹了口气。
“那就别怪我了。”
画面再转。
审讯室。
暴龙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伤。电棍,皮鞭,烙铁,全用上了。
审他的人换了三波,最后来的是典狱长格雷。
格雷穿着那身笔挺的制服,坐在他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
“暴龙,你知道你犯的错在哪儿吗?”
暴龙吐了一口血水。
“老子没错。”
格雷摇摇头。
“错大了。你错在把任务当成了良心的事。在我们这儿,任务就是任务,没有好坏,没有对错。你做了这么多年,怎么还不明白?”
暴龙盯着他。
格雷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俯下身。
“那些村民,你救了他们,他们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暴龙的眼神动了一下。
格雷笑了。
“我们找到了。全杀了。一个没剩。”
暴龙猛地挣扎起来,椅子哐哐响。
“我操你妈——”
格雷退后一步,看着他挣扎。
“你越这样,我越喜欢。最难驯服的野兽,驯服起来才最有意思。”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你在外面的档案已经被改了。叛徒,通敌,出卖战友。你的家人现在出门都抬不起头。”
门关上。
暴龙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低下了头。
画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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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寒睁开眼。
手还按在床垫上,手心全是汗。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小窗往外看。
走廊空荡荡的,惨白的灯光照在地上,像一层霜。
暴龙被带走快一个小时了。
顾寒闭上眼,把能力扩散出去。他看见审讯室的位置——在第二层东侧,一间四面无窗的小屋。屋子里有三个光点。
一个是暴龙,红色的,很亮,但忽明忽暗。
一个是典狱长格雷,蓝色的,平稳得像心电图。
还有一个是陌生的光点,淡紫色的,很弱,位置在角落。
顾寒皱起眉。
紫色。
很少见的颜色。通常意味着这个人内心有冲突,有挣扎,有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他把意识收回来。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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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暴龙被绑在铁椅上。
双手被反铐在椅背后,脚踝也被铁箍固定住。衣服被扒光了,上半身全是伤——新的旧的,红的紫的,有的结痂了,有的还在渗血。
格雷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
刀很小,很薄,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用刀尖轻轻划过暴龙的手臂。
不深,刚好划破表皮,渗出一排细密的血珠。
暴龙咬着牙,一声不吭。
格雷说。
“暴龙,咱们认识三个月了吧?”
暴龙没理他。
格雷继续划。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每一刀都划在同一块地方,平行排列,像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暴龙的肌肉在抖,但嘴里硬是没出一点声。
格雷说。
“三个月了,你一句话都不肯说。我问你什么,你都不答。有同伙吗?不答。有家人吗?不答。后悔吗?也不答。”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你这脾气。越是硬的骨头,砸碎了才越有意思。”
角落里的薇薇安低着头,在本子上记录。
她的笔尖在抖。
很轻微的抖,但确实在抖。
格雷回头看了她一眼。
“薇薇安,你怎么了?”
薇薇安抬起头。
那张脸很平静,没什么表情。
“没事。光线太暗了。”
格雷笑了。
“光线暗?那你把灯开亮点。”
他转回头,继续对着暴龙。
“暴龙,咱们今天换个玩法。我不问你问题了,我问你身边的人。”
他指了指薇薇安。
“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我们这儿最好的翻译官。精通八国语言,专门负责审讯国际犯。但她有一个毛病,心太软。每次看到犯人受刑,她的手就抖。”
薇薇安低着头,没说话。
格雷继续说。
“你说,要是让她来动手,她会抖成什么样?”
暴龙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血红,盯着格雷,像要吃人。
格雷笑了。
“哎呦,有反应了?”
他走到薇薇安身边,把手术刀递给她。
“来,你试试。”
薇薇安看着那把刀。
刀上还有暴龙的血,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
她没接。
格雷说。
“这是命令。”
薇薇安慢慢伸出手。
接过刀。
她站起来,走向暴龙。
暴龙盯着她,眼神复杂。
薇薇安走到他面前,举起刀。
她的手在抖。
很厉害。
刀尖在暴龙胸口晃来晃去,就是划不下去。
格雷在后面说。
“划啊。划下去就习惯了。”
薇薇安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猛地转过身,把刀扔在地上。
“我做不到。”
格雷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行了,你出去吧。”
薇薇安快步走出审讯室。
门关上。
格雷弯腰捡起那把刀,用纸巾擦了擦。
他看着暴龙。
“你看,她做不到。但你能做到。你能做到很多她做不到的事。这就是为什么你是野兽,她是人。”
他把刀收起来。
“今天就这样吧。把他拖回去。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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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龙被拖回囚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两个守卫把他扔在地上,像扔一袋垃圾。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身上全是血,脸上没一块好肉。
门关上。
顾寒走过去,蹲下来。
暴龙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微弱。
顾寒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用身体挡住小窗。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包——那是进来前冷锋给他准备的,里面装着止血药、消炎药、一小瓶酒精。
他走回暴龙身边,蹲下。
先用酒精擦手。
然后把暴龙翻过来,开始处理伤口。
暴龙的伤很多,但都不致命。格雷那个人很变态,他不想让犯人死,只想让他们疼。每一刀都避开要害,每一鞭都算好了力道。
顾寒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暴龙的眼睛睁开了。
他盯着顾寒。
眼神浑浊,但还有光。
“你……干嘛?”
顾寒说。
“给你止血。”
“为什么?”
顾寒没回答。
他把药和酒精收起来,塞回兜里。
暴龙盯着他。
“你他妈到底是谁?”
顾寒看着他。
“我知道你为什么被关进来。”
暴龙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变得警惕,变得凶狠。
“你他妈胡说什么?”
顾寒说。
“三个月前,你执行任务,被要求屠杀一个村庄的平民。你拒绝了,还保护那些村民逃走。然后你就被自己人抓了,诬陷成叛徒。”
暴龙的眼睛瞪大。
“你怎么知道?”
顾寒没回答。
暴龙挣扎着要爬起来,但身上太疼,又摔在地上。
“说!你他妈怎么知道?!”
顾寒按住他。
“我能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过去。看见你做过的事。看见你被冤枉的经过。”
暴龙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满脸是血,但确实是笑。
“你他妈是算命的?”
顾寒说。
“不是算命。是能力。”
他伸出手,按在暴龙的肩膀上。
“你保护那些村民的时候,有一个小女孩躲在你身后。她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穿一件红衣服。你把她抱起来,递给一个老人,说‘快走’。那个老人是你救的第一个村民,也是最后一个。因为他们后来还是被找到了,全死了。”
暴龙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眼睛红了。
嘴唇在抖。
“你……你怎么……”
顾寒收回手。
“我说了,我能看见。”
暴龙沉默了。
很久。
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他们……真的全死了?”
顾寒点头。
“全死了。”
暴龙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着血,滴在地上。
“我救了他们……我以为……我以为他们能活……”
顾寒没说话。
暴龙睁开眼,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顾寒说。
“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
“知道了又能怎样?”
顾寒盯着他的眼睛。
“知道了,你才能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暴龙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顾寒说。
“我进来,是为了救人。这座监狱里关着的人,很多都是被冤枉的。我需要帮手。”
暴龙盯着他。
盯了很久。
“你让我跟你干?”
顾寒点头。
“对。”
“凭什么?”
顾寒说。
“因为我们需要你。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好人,被这破地方毁了。因为你心里还有恨,还没死透。”
暴龙沉默了。
又过了很久。
他笑了。
这次的笑不一样,很轻,很淡。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顾寒没说话。
暴龙伸出手。
“行。老子陪你疯一回。”
顾寒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都很用力。
窗外,惨白的光开始变暗。
那是暗红色的夜又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