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
严冬趴在金融中心对面那栋老居民楼的楼顶,身体紧贴着水泥地面。夜风吹得他的衣领哗哗响,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具雕塑。
狙击镜里,宴会厅的灯光通明。
他把瞄准镜从左到右慢慢扫过去,一扇窗,两扇窗,三扇窗。第三扇窗的位置最好,正对着舞台,视野开阔,能看见里面大部分区域。
他看见顾寒了。
顾寒站在人群里,西装革履,和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宾客没什么两样。但严冬一眼就认出他——那走路的姿态,那微微侧头的习惯,那随时准备出手的警觉。
“到位了。”严冬对着耳机轻声说。
耳机里传来大伟的声音:“收到。顾队在宴会厅东侧,暂时安全。”
严冬没说话。
他把瞄准镜对准舞台。
零号坐在主桌上,正和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交谈。那男人严冬认识——市长,经常上电视的那张脸。他笑得满脸褶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说话。
零号身边站着几个黑衣人,面无表情,像雕塑。
还有一个女人。
黑色礼服,盘起的头发,站在零号身后,眼神空洞。
林小雨。
严冬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知道顾寒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宴会进行得很正常,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但严冬知道这只是假象。大伟截获的情报显示,今晚会有大事发生。
果然。
八点四十五分,零号站起来,走上舞台。
灯光暗下来。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严冬的瞄准镜对准他的眉心。
但零号身后很快站上去几个黑衣人,把他挡得严严实实。严冬调整角度,试了几次,都找不到射击窗口。
他骂了一句,放弃。
耳机里大伟的声音传来:“他手里有个遥控器,应该是启动信号的东西。”
严冬说。
“看见了。”
零号在台上说着什么,声音通过广播传出来,断断续续。严冬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下面的宾客开始骚动。
然后他按下了遥控器。
宴会厅的灯光开始闪烁。
有人倒下。
有人发狂。
有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严冬的瞄准镜快速扫过全场。他看见顾寒开始往舞台方向移动,但被一个黑衣人拦住——影子0号,零号的贴身保镖。
两人打起来了。
严冬的枪口对准影子0号。
但两人缠斗在一起,动作太快,位置不断变化。他找不到射击的机会,怕误伤顾寒。
“操。”他又骂了一句。
他只能等。
等一个瞬间。
顾寒和影子0号打了很久,从舞台边打到人群中,又从人群中打到角落。严冬的枪口一直跟着他们,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击发。
突然,宴会厅的灯全灭了。
一片黑暗。
严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伟干的。他切断电源了。
他迅速切换到热成像模式。
瞄准镜里的世界变成红黑两色。那些热的物体是亮的,红的,黄的,白的。冷的是黑的。
他看见顾寒的热源轮廓,还在和影子0号搏斗。
他看见周围那些宾客的热源,有的躺着不动,有的四处乱跑,有的缩在角落。
他还看见一个人影,从地上爬起来,摸到一把枪。
影子0号。
他挣脱了束缚,捡起了枪。
严冬的心脏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影子0号举起枪口,对准顾寒的后背。
没有任何犹豫。
他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
瞄准镜里,影子0号的膝盖炸出一团血雾。他惨叫一声,倒下。枪脱手飞出去。
严冬吐出一口气。
他刚才那一枪,打的是影子0号的右膝。不是致命部位,但足够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他调转枪口,继续扫描全场。
宴会厅里一片混乱。
他看见零号从舞台上爬起来,往后门跑。
“大伟,零号跑了。后门方向。”
大伟的声音传来:“看见了。他在往楼梯跑,应该是上天台。”
严冬调整瞄准镜,对准楼梯间的窗户。
但零号跑得太快,楼梯间里又有死角,他根本锁不定。
“操。”
他只能等。
等零号出现在天台上。
果然,几分钟后,天台上出现一个人影。
零号。
他冲向停机坪,那里停着一架小型直升机。螺旋桨已经开始转动。
严冬瞄准油箱。
但直升机正在升空,角度在变,距离在变。他快速计算风速、距离、提前量——
太远了。
已经超出有效射程。
他咬咬牙,还是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飞向直升机。
但没打中。
距离太远,弹道下坠,子弹擦着机身飞过,消失在夜空中。
直升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严冬盯着它,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
耳机里,顾寒的声音传来。
“严冬?”
严冬说。
“让他跑了。直升机太快,打不到。”
顾寒沉默了两秒。
“撤。别暴露位置。”
严冬说。
“你呢?”
顾寒说。
“我马上出来。”
严冬开始收枪。
他把狙击枪拆开,装进枪箱里。动作很快,很熟练,几十秒就搞定了。
他背上枪箱,走到楼顶另一侧。
那里有一根绳索,固定在铁栏杆上。他抓住绳索,纵身一跃,快速滑降。
耳边风声呼呼响。
几秒后,他落地。
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他收起绳索,背上枪箱,快步往外走。
走出巷口,他停下来。
一个人影站在街角。
顾寒。
他靠在墙上,脸色很差,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林小雨站在他身边,扶着他。
严冬走过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眼神里什么都说了。
严冬掏出一根烟,点上。
深吸一口。
“零号跑了。”
顾寒说。
“我知道。”
“追不上了。直升机,至少飞出五十公里了。”
顾寒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严冬。
是一张纸。
带血的。
严冬接过,凑到路灯下看。
手绘的地图,画的是边境的地形。山,河,小路。中间有个红圈,旁边写着三个字。
落马坡。
严冬抬头。
“这是什么?”
顾寒说。
“林小雨留下的。应该是她失控之前画的。”
严冬看着地图。
“落马坡……边境小镇。那儿是三不管地带,暗夜在那儿有据点。”
顾寒点头。
“我必须去。”
严冬沉默了几秒。
“我陪你。”
顾寒摇头。
“你留在这儿。”
严冬皱眉。
“你一个人去送死?”
顾寒说。
“不是送死。是去找人。”
他看着严冬。
“老张那边出事了。大伟刚才告诉我,他激活了暗桩,正在警队搞清洗。我需要你留在这儿,盯着他。”
严冬没说话。
顾寒继续说。
“你枪法好,能远程支援。如果老张那边失控,你是最后的保险。”
严冬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行。”
他把地图还给顾寒。
顾寒接过,小心叠好,放回口袋。
严冬说。
“你什么时候走?”
顾寒看了一眼远处。
“现在。”
严冬伸出手。
顾寒握住。
两只手都很用力。
严冬说。
“活着回来。”
顾寒说。
“废话。”
他转身,扶着林小雨,消失在夜色中。
严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他背上枪箱,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有他的车。
有他的任务。
有他要盯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