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两天一夜。
顾寒没怎么睡,困了就停在路边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开。副驾驶座上那张带血的地图被他看了不下几十遍,每一条路,每一个标记,都印在脑子里。
第二天黄昏,他终于到了。
落马坡。
小镇建在两座山的夹缝里,一条土路从镇口穿过去,通向更深的山里。路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土坯房,有的塌了一半,有的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
没有灯。
没有人。
没有狗叫。
安静得像座坟墓。
顾寒把车停在镇口,下车。
夕阳照在那些破败的屋顶上,给它们镀上一层暗红色。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响。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停下。
路边一棵枯树下,蹲着一个人。
男的,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胡子拉碴,眼睛很亮。他穿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军大衣,脏得看不出原色,正盯着顾寒。
顾寒看着他。
他先开口了。
“外地来的?”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顾寒说。
“是。”
那人站起来。
走近几步。
打量顾寒,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你要进山?”
顾寒没说话。
那人笑了。
露出一口黄牙。
“别装了。来这儿的,都是要进山的。没别的东西。”
他伸出手。
“我叫阿布。这地方唯一的向导。你给我一万,我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顾寒盯着他。
“一万?”
阿布点头。
“一万。一分不能少。里面那些路,没人带,你走三天都找不到。我带,半天就到。”
顾寒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阿布眼睛亮了。
但顾寒没给他。
“先带路,到了给。”
阿布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行。到了给。”
他转身要走。
一个女人从旁边的房子里走出来。
“别听他的。”
顾寒回头。
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有股说不出的疲惫。她看着阿布,眼神里带着厌恶。
“阿布,你又骗人。”
阿布急了。
“我什么时候骗人了?我这是正经生意!”
女人没理他。
她看着顾寒。
“你要进山?”
顾寒点头。
女人说。
“进去了就出不来。这些年进去的人,没一个回来的。”
顾寒说。
“我知道。”
女人愣了一下。
“知道还去?”
顾寒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带血的地图。
递给她。
“你见过这个人吗?”
女人接过地图。
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她抬起头,盯着顾寒。
“这张图……你哪儿来的?”
顾寒说。
“我媳妇留下的。她半个月前来过。”
女人的手微微发抖。
她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这张图,是我画的。”
顾寒愣住了。
女人说。
“我叫娜扎。这镇上唯一的医生。半个月前,有个女人来找我,让我帮她画一张进山的地图。”
顾寒的心跳加速。
“她长什么样?”
娜扎说。
“二十多岁,短发,很瘦。眼睛很亮,但有点……有点不对劲。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打架。”
顾寒的手握紧了。
是林小雨。
娜扎继续说。
“她给我看了一张旧地图,让我照着画一份。我问她进山干嘛,她不说。只说了句,‘有人在等我’。”
有人在等她。
顾寒的脑子飞快转着。
谁在等她?
父亲?
还是……
娜扎把地图还给他。
“她画完就走了,一个人进的山。我再也没见过她。”
顾寒看着那张图。
上面那条蜿蜒的山路,尽头那个红圈。
她就在那儿。
阿布在旁边插嘴。
“你看,我没骗你吧?你媳妇都进去了,你不进去找找?”
顾寒看向他。
“带路。”
阿布说。
“钱呢?”
顾寒说。
“到了给。”
阿布犹豫了一下。
然后点头。
“行。现在走?”
顾寒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线暗红。
他说。
“现在走。”
娜扎突然开口。
“等等。”
她转身回屋。
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递给顾寒。
“这里面是草药,能止疼,也能抑制一些……一些奇怪的感觉。”
顾寒看着她。
娜扎说。
“我在这儿待了二十年,见过很多进山的人。他们回来的时候,有的疯了,有的傻了,有的什么都没说就死了。后来我慢慢发现,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
“这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这个草药能暂时保护一下,但管不了多久。”
顾寒接过布包。
“谢谢。”
娜扎看着他。
“你真要去?”
顾寒点头。
娜扎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那……活着回来。”
顾寒没说话。
他转身,跟着阿布,往山里走。
身后,娜扎站在那棵枯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
夜色越来越浓。
山路越来越窄。
走了大概半小时,阿布突然停下。
顾寒说。
“怎么了?”
阿布竖起手指,贴在嘴上。
“嘘。”
远处,有什么声音传来。
像广播。
断断续续的。
“……欢迎来到禁区……擅自闯入者……将成为永恒的守护者……”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忽远忽近,像鬼魂在说话。
阿布的脸白了。
“操,又来了。”
他回头看顾寒。
“你听见了吗?”
顾寒没说话。
他闭上眼。
能力开启。
他“看见”山的那一边,有东西。
很多生命信号。
在地下。
很深的地方。
像一座沉睡的城市。
他睁开眼。
阿布还在发抖。
“要不……要不咱们回去吧?这地方真的有鬼……”
顾寒说。
“继续走。”
阿布愣了一下。
然后骂了一句。
“操,你他妈真不要命了?”
顾寒没理他。
继续往前走。
阿布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
然后追上去。
“行行行,你给钱你是大爷。走。”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那广播还在响。
“……永恒的守护者……”
“……永恒的守护者……”
一遍又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