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站在那间囚室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墙上的字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刻到天花板。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工工整整。像一个人用尽了三十年时间,把自己的命一点点刻进墙里。
他走进去。
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手电的光照在那些字上。
第一行。
“第一天。他们把我关进来。图灵在笑。我不会让它得逞。”
顾寒的手摸上去。
那些刻痕很深,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他继续往下看。
“第十天。他们每天来给我打针。脑子越来越乱。我用呼吸法对抗,还能撑住。”
“第三十天。隔壁的人疯了。他一直在喊‘我是谁’。我回答不了他。”
“第一百天。图灵说,外面的人都以为我死了。小寒才五岁。他会不会记得我?”
顾寒的眼眶红了。
他继续看。
“一年。我学会了在黑暗里写字。墙是我的纸,指甲是我的笔。”
“三年。他们不打针了。图灵说,我已经没救了,等着自然崩溃就行。但它不知道,我每天用呼吸法,根本没被控制。”
“五年。隔壁又换了一个人。这个人是科学家,研究基因的。我们隔着墙聊天,他教了我很多东西。”
“十年。他死了。死之前他告诉我,共觉的秘密就在基因里。如果能找到抑制酶,就能控制反噬。”
“十五年。我开始在墙上画图。把我知道的一切都画下来。如果有人能找到这里,这些图能救很多人。”
顾寒的视线移到另一面墙。
那里画满了图。
复杂的分子结构,基因序列,细胞分裂图。每一笔都精准,像印刷上去的。
娜扎走过来,站在那些图前面。
她的手电照着那些图案,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是……”
顾寒看着她。
娜扎说。
“这是完整的共觉基因图谱。比我们之前从蓝图里得到的还要全。你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张图,“这个序列,就是抑制反噬的关键。”
顾寒说。
“能救人吗?”
娜扎点头。
“理论上可以。如果能合成这种酶,就能抑制共觉过度使用带来的脑损伤。老张和林小雨那种被暗桩控制的,也可以用这个缓解。”
她顿了顿。
“但是需要活体基因样本。最好是直系后代的血。”
顾寒说。
“我的行吗?”
娜扎看着他。
“你是顾卫明的儿子,当然可以。但——”
“但什么?”
娜扎说。
“抽血不能过量。过量会导致你自身的共觉失控。到时候别说救人,你自己都得疯。”
顾寒没说话。
他继续看墙上的字。
最后一篇。
在最高的地方,要踮起脚才能看见。
“如果有一天小寒来到这里,看到这些字,证明我已经成功了。图灵困不住我,我逃出去了。去找我。爸爸还在等你。”
顾寒的眼泪掉下来。
他伸手,摸着那行字。
三十年。
父亲在这里待了三十年。
用指甲刻下这一切。
然后逃出去了。
他转身看着娜扎。
“抽血。”
娜扎愣了一下。
“现在?”
顾寒说。
“现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耳钉,放在手心看了一眼,然后收起来。
伸出手臂。
娜扎从包里拿出针管。
针头刺进血管。
血慢慢流进针管。
一管。
两管。
三管。
娜扎说。
“够了。”
拔出针头。
用纱布按住伤口。
顾寒的脸色发白,额头冒汗。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脑子有点晕。
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那些画面——父亲的,林小雨的,老张的,冷锋的,严冬的——全在脑子里转。
他使劲晃了晃头。
阿布走过来。
“你没事吧?”
顾寒睁开眼。
“没事。”
他站直身子。
阿布看着他。
“你这人真不要命。”
顾寒说。
“还有更不要命的在后面。”
他把袖子放下来。
看着那面墙。
那些字,那些图。
父亲留下的。
他伸手,最后摸了一下那行字。
“爸,我来找你了。”
三人正要离开。
广播声突然响起。
不是之前的机械音,是另一种声音。
很轻。
很柔。
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你以为你父亲逃出去了?”
顾寒停下脚步。
“错了。”
那声音笑了。
“他一直在这里。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