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楼梯往下延伸，一圈又一圈，像没有尽头。
顾寒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变得更重。不是那种闷热的重，是压在心口上的重，像有人用手按着他的肺，不让他喘气。
他的眼睛开始充血。
眼白上全是血丝，密密麻麻，像蜘蛛网。
但他没停。
继续往下走。
楼梯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实验室。
直径至少五十米，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全是仪器设备，有的还在运行，屏幕闪烁，指示灯忽明忽暗。中央立着一个玻璃舱，圆柱形的，有两米多高，里面躺着一个人。
但他看不清是谁。
因为通往玻璃舱的路上，站着一个身影。
很高，至少一米九。浑身肌肉，把身上的作战服撑得鼓鼓囊囊。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但透着杀意。
傀儡二号。
比一号更强壮，更恐怖。
顾寒刚迈进一步，那人就动了。
快得像闪电。
顾寒来不及躲，只能侧身。
拳头擦着肩膀过去，带起一阵风。他感觉到肩膀火辣辣的疼——被擦伤了。
还没站稳，第二拳到了。
他低头。
拳头从头顶掠过，砸在他身后的墙上。砰的一声，墙被砸出一个坑，碎石乱飞。
顾寒就地一滚，拉开距离。
站起来。
喘着气。
傀儡二号站在三米外，看着他。
眼神空洞。
但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在笑。
顾寒的心沉了下去。
这人不是单纯的杀戮机器。他有意识，有战术，甚至会嘲讽。
傀儡二号又冲上来。
顾寒用能力预判。
他“看见”那人下一拳要砸向他的左肋。
他往右边闪。
拳头果然从左肋的位置擦过。
但他刚闪开，那人的左脚已经踢过来了。预判到了拳，没预判到脚。
砰——
那一脚踢在他小腹上。
顾寒整个人飞出去，砸在一台仪器上。屏幕炸裂，火花四溅。
他爬起来。
嘴里全是血腥味。
傀儡二号又到了。
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倒地。
又一脚踢在他胸口。
他翻滚。
再爬起来。
再被打倒。
五分钟。
整整五分钟。
顾寒遍体鳞伤。
脸上肿了，嘴角裂了，肋骨疼得不敢喘气。衣服撕烂了，身上全是血。
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傀儡二号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那空洞的眼神里，仿佛有一丝嘲讽。
顾寒盯着他。
脑子里突然一阵刺痛。
很剧烈，像有人用锥子扎他的脑仁。
他眼前一黑。
但随即，世界变了。
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很浓，很刺鼻，像医院里的那种。但不是现在的，是三十年前的，那种老式的消毒水，现在早就不用了。
他听到了机器的轰鸣声。
不是现在的机器，是那种老式的，齿轮转动的声音，皮带摩擦的声音，蒸汽喷出的声音。
他甚至感受到了一个人的呼吸。
就在他身边。
父亲。
顾卫明站在这里，三十年前，就站在这个位置。他的呼吸很平稳，但心跳很快——那是紧张，是决战前的紧张。
顾寒睁开眼。
他看见傀儡二号又冲过来了。
但不一样了。
他“看见”的不是那个人的动作，是他肌肉收缩前的微兆。那人的右臂要发力，二头肌会先收紧0.1秒。那人的左腿要迈步，股四头肌会先抖动一下。
他“闻”到了那人的恐惧。
不是现在的恐惧，是藏在意识深处的。三十年前，他还是个普通人，被图灵抓住，被洗脑，被改造。那时候他很害怕，怕得要死。那种恐惧的气味，像铁锈，像血腥，一直留在他身体里，到现在都没散。
他“听”到了那人的心跳。
咚，咚，咚。
每分钟六十二下。
很稳，像机器。
但当他靠近顾寒的时候，那心跳会加速。
咚，咚，咚，咚。
每分钟七十下。
他在紧张。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但他的心脏知道。
顾寒站起来。
傀儡二号的拳头砸过来了。
顾寒没躲。
他往左边迈了一步。
那一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连汗毛都没碰到。
傀儡二号愣了一下。
第二拳来了。
顾寒往右边一偏。
又空了。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全空了。
傀儡二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空洞。
是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被他压着打的人，突然像变了个人。
顾寒看着他。
然后出手了。
一拳砸在他即将移动的位置。
那人刚想往左闪，拳头正好等在那儿。
砰——
正中腹部。
傀儡二号往后退了一步。
顾寒跟上去。
第二拳。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第六拳。
第七拳。
每一拳都打在他要躲的位置。
每一拳都实打实砸在身上。
傀儡二号像沙包一样，被顾寒打得步步后退。
最后一拳，砸在他下巴上。
他整个人往后倒去。
轰——
砸在地上。
扬起一片灰尘。
顾寒站在他面前。
大口喘气。
低头看着那个人。
那人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空洞的眼神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迷茫。
像解脱。
顾寒没再看他。
他转过身。
朝那个玻璃舱走去。
每一步都很重。
每一步都在喘。
走到玻璃舱前。
他停下。
里面躺着一个人。
短发，瘦，脸色苍白。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身上插满了管子，红的蓝的，从她身体里伸出来，连到玻璃舱的各个接口。
林小雨。
顾寒的手按在玻璃上。
冰凉。
他看着她的脸。
那张他看了十年的脸。
那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
“小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