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细细的，像雾。
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墓碑上，把那些刻的字洗得很干净。
顾寒站在墓前，看着那块新立的碑。
“张建国，生于1965年3月17日，卒于2024年11月9日。”
旁边并排的，是另一块碑。
“张小敏，生于1968年5月21日，卒于2014年8月3日。”
两块碑挨着，像两个人并排站着。
老张终于和小敏在一起了。
雨淋在顾寒脸上，混着泪，往下流。
身后站着几个人。
林小雨，撑着伞，但伞举得很高，遮不住雨。她也不躲，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墓碑。
柳青青，哭得眼睛红肿，浑身发抖。林小雨走过去，把伞往她那边移了移。
冷锋，穿着警服，肩膀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红着。
严冬，站在最远处，叼着烟，没点。就那么叼着，看着这边。
棺材是普通的松木棺材，老张生前自己选的。他说过，死了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一木头盒子就行。
顾寒亲自抬棺。
左边前头，最重的位置。
棺材压在肩膀上，沉得他肩膀往下塌。但他咬牙撑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冷锋在右边前头，两人配合着，把棺材抬到墓穴边。
绳子放下去。
棺材慢慢落进坑里。
咚的一声。
很闷。
像老张最后那口气。
顾寒拿起铁锹，铲了一锹土，撒在棺材上。
柳青青哭出声来。
林小雨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一锹一锹，土越来越多。
棺材慢慢看不见了。
最后，填平了。
顾寒把铁锹插在土里，站直了。
腿有点软。
他走到墓碑前，蹲下来。
伸手摸了摸那块碑。
冰凉。
雨水顺着碑流下来，流过那些字。
他轻声说。
“老张，你教我的，我都记得。怎么查案，怎么审人，怎么在这行混下去。你说过，干刑警得有颗硬心。心软的人，干不长。”
停顿了一下。
“我记住了。我会用你教我的，继续守护这座城市。”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警徽。
不是新的，是旧的那枚，从他入警队就开始戴的那枚。
他把警徽放在墓碑上。
“这个，留给你。”
站起来。
退后两步。
柳青青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看着那块碑。
“谢谢你。”
顾寒转头看她。
柳青青说。
“谢谢你让他解脱了。这些年他太苦了，被那个东西控制着，人不人鬼不鬼的。”
顾寒说。
“我没能救他。”
柳青青摇头。
“你救了他的灵魂。最后那一刻，他是清醒的。他是以老张的身份走的，不是那个傀儡。”
顾寒没说话。
柳青青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老张和小敏的合影，年轻时候的。老张穿着警服，小敏穿着白裙子，两人站在一棵树下，都在笑。
她把照片放在墓碑前。
用一块石头压住。
“姐，姐夫来看你了。以后，你们再也不分开了。”
雨还在下。
不大，但很密。
冷锋走过来。
拍拍顾寒的肩。
“警队那边稳定了。贺飞那小子主动交代了问题，说他也是被蒙蔽的。上面说，既往不咎。”
顾寒点头。
冷锋说。
“老张的那些老部下，都记着他的好。大家说，等这事儿完了，给他立个像，放在大厅里。”
顾寒说。
“他不会在意这些。”
冷锋笑了。
“是啊。他那人，最烦这些虚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冷锋说。
“接下来呢？”
顾寒看着远处。
“找零号。”
冷锋愣了一下。
“你还要追？”
顾寒说。
“他还在。老张的事，是他干的。林小雨的事，也是他干的。这笔账，得算。”
冷锋点头。
“行。我跟你去。”
顾寒摇头。
“你留下。警队刚稳定，需要人看着。贺飞那帮人，还得盯着。”
冷锋想说什么，但没说。
只是拍拍他。
“活着回来。”
顾寒说。
“废话。”
严冬走过来。
递给他一根烟。
顾寒接过。
严冬给他点上。
两人抽着烟，看着那块碑。
严冬说。
“黑鸟那边，我审过了。他说零号在一个叫‘心理风暴中心’的地方，具体位置不知道。”
顾寒说。
“总会找到的。”
严冬点头。
远处，一辆车开过来。
停在不远处。
大伟从车上下来。
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外套。脸色还白着，走路有点晃。
他走到墓前。
看着那块碑。
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雨打在他身上，他也不躲。
顾寒走过去。
扶住他。
“怎么出来了？”
大伟说。
“醒过来就问老张，没人告诉我。后来护士说漏嘴了。”
他看着那块碑。
“他就这么走了？”
顾寒没说话。
大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
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
又鞠了一躬。
第三躬。
鞠完，他站着，一动不动。
顾寒说。
“走吧。雨大了。”
大伟摇头。
“让我再待会儿。”
顾寒没再劝。
他走回林小雨身边。
林小雨看着他。
“那个人，是谁？”
顾寒说。
“我兄弟。”
林小雨说。
“他也认识老张？”
顾寒点头。
“老张救过他的命。”
林小雨看着大伟的背影。
那个穿病号服的人，站在雨中，像一尊雕塑。
她突然说。
“他很难过。”
顾寒看她。
林小雨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能感觉到。”
顾寒握住她的手。
“因为你一直都能。”
林小雨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顾寒没解释。
只是握着她的手，站在雨中。
看着那块碑。
看着那个穿病号服的人。
看着那些来送老张最后一程的人。
雨慢慢小了。
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透下来。
照在墓碑上。
照在那两张照片上。
老张和小敏，都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