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站在那片孤岛上。
脚下是细细的白沙,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四周是无尽的海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一直延伸到天边。
岛很小。
几十平米。
只有一棵枯树,歪歪扭扭地立着。
树下蜷着一个人。
很小。
像个孩子。
顾寒走过去。
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走到树下,他停下。
那个人抬起头。
是零号。
但不像了。
他变得很小,十几岁的样子。瘦,苍白,脸上没有那些疯狂的表情,只有恐惧,只有孤独,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迷茫。
他看见顾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真正的孩子看见亲人时的笑。
“你来了。”
顾寒蹲下来。
看着他。
零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小,很瘦,指节突出。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假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第一次有记忆,是在一个玻璃舱里。周围全是仪器,全是穿白大褂的人。他们走来走去,看那些屏幕,偶尔看我一眼,像看一只小白鼠。”
顾寒的嘴动了动。
零号继续说。
“没有人抱过我。没有人亲过我。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他们叫我零号,叫我工具,叫我实验品。”
他抬起头。
“可我有感觉。我冷,我饿,我怕。我想要有人陪我。但他们说,工具不需要这些。”
顾寒说。
“你不是工具。”
零号看着他。
“那我是什么?”
顾寒说。
“你是人。有意识,有感情,有选择的权利。”
零号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
“人?人会有名字。我呢?我叫零号。零号不是名字,是编号。”
顾寒说。
“你有名字。顾念。父亲给你取的。”
零号的身体抖了一下。
“顾念?”
顾寒点头。
“念,想念的念。他说,虽然他不能陪你长大,但他会一直想念你。”
零号的眼泪掉下来。
“他……他真的这么说过?”
顾寒说。
“真的。在他留下的手稿里写的。”
零号低下头。
肩膀在抖。
哭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擦干眼泪。
看着顾寒。
“可我还是恨你。”
顾寒没说话。
零号说。
“凭什么?凭什么你有真实的人生?有爸爸,有妈妈,有朋友,有爱人?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你的影子,你的备份,你的替代品。”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每天被人提醒,你是假的,你不是真的,你不配活着。你知道我多想变成你吗?”
顾寒看着他。
零号说。
“我每天看你的照片。看你破案,看你立功,看你结婚。我在角落里偷偷看,一边看一边哭。凭什么?凭什么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
顾寒说。
“父亲没有抛弃你。”
零号愣住。
顾寒说。
“他把你放在这里,是因为他知道你需要找到自己。不是所有人都能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是谁。你也是。”
零号的嘴张了张。
没说出话。
顾寒继续说。
“他留了手稿,留了基因图谱,留了思维阻断器。他知道有一天你会面临选择。他想帮你。”
零号的眼泪又流下来。
“可我……可我做了那么多坏事……”
顾寒说。
“那些事是零号做的。你不是零号。”
零号看着他。
“那我……我是谁?”
顾寒说。
“你是我弟弟。顾念。”
零号愣住了。
他看着顾寒,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
然后他低下头。
“太晚了。”
顾寒说。
“什么太晚了?”
零号说。
“我已经启动了审判信号。再过半小时,就会覆盖全城。所有人都会陷入疯狂。”
顾寒的手握紧了。
“停止它。”
零号摇头。
“停不了。那是我用最后的力量设的。只有我死,它才会停。”
顾寒盯着他。
“那就活着。”
零号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顾寒没说话。
零号说。
“不是因为你拥有什么。是因为你从来不需要选择。你生下来就是顾寒,有爸爸,有妈妈,有正常的人生。我呢?我从一出生就要选——选做工具,还是选做人。”
他看着顾寒。
“我选了三十年,都没选出来。”
顾寒伸手。
握住他的手。
零号浑身一抖。
他低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顾寒说。
“现在选。选做人。”
零号的眼泪滴下来。
滴在两人手上。
他抬起头。
看着顾寒。
“如果我选做人,你会把我当弟弟吗?”
顾寒说。
“你本来就是。”
零号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像孩子第一次笑。
他站起来。
顾寒也站起来。
零号看着远方那片无尽的海。
“哥,谢谢你。”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像雾一样散开。
顾寒伸手想抓他。
但抓到的只有空气。
零号最后看他一眼。
“告诉爸,我原谅他了。”
他消失了。
只剩下那棵枯树。
和那片无尽的海。
顾寒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突然,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
用力一拉。
他睁开眼。
林小雨的脸在眼前。
“你醒了!你醒了!”
顾寒坐起来。
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周围是钟楼顶层,是那些扭曲的墙壁,是零号站在不远处的身影。
零号看着他。
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然后他转身。
朝钟楼边缘走去。
张开双臂。
准备阻止那个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