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的晨雾还没散,一声凄厉的尖叫就撕破了皇宫原本死气沉沉的宁静。
“死人了!死人啦!快来人啊!”
萧如风正蹲在湖边的假山石后头,拿着根狗尾巴草剔牙,被这动静吓得差点咬了舌头。他啐掉嘴里的草屑,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我草,这大清早的,晦气!这宫里的人是不是都闲得蛋疼,大呼小叫的,吓得老子手一抖差点把刀给拔出来。”
不过,等他跟着一众侍卫跑到湖边一看,那原本嫌弃的表情瞬间凝重了起来。
平静的湖面上,一具尸体正随着波浪上下起伏,脸朝下趴着,身上还穿着那件只有皇上身边才能穿的深蓝色太监常服。
“这……”萧如风眯起眼睛,“这他娘的不是李忠吗?那个整天跟在皇上屁股后面,寸步不离的李大太监?”
这时候,宫里的太监总管带着一队人马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这老头是太后的人,一看那尸体,脸色瞬间煞白,紧接着就变了脸色,冲着周围的人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捞上来!真是晦气!太后娘娘正歇着呢,别冲撞了凤驾!”
几个侍卫七手八脚地把尸体拖上岸。李忠浑身湿透,肚子鼓胀,脸色青紫,死状极惨。
还没等萧如风上前细看,那太监总管就挥了挥手帕,捂着鼻子嚷嚷道:“看什么看!这就是个失足落水的倒霉鬼!李公公平日里走路就不看路,这太液池边上的青苔滑得很,一脚踩空掉下去也是常事。来人!把他抬去义庄,按宫里意外落水的规矩,赶紧烧了埋了!别留在这碍眼!”
一声冷喝从人群后面传来。裴云州一身绯红官袍,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背着验尸箱的沈晚。
“王公公,这可是人命,而且还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裴云州目光如炬,盯着那个太监总管,“你说失足就失足?大理寺还没验尸,怎么就能定案?莫非这宫里的王法,是你王公公一句话定的?”
那王公公眼珠子一转,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这不是裴少卿吗?这里可是深宫内院,可不是你们大理寺撒野的地方。皇上龙体欠安,太后娘娘有旨,一切从简,别为了个小太监惊扰了圣安。这李忠就是个笨手笨脚的,除了落水还能有什么?难不成还有人敢在皇宫里杀人不成?”
“有没有人杀人,验了才知道。”裴云州寸步不让,声音提高几度,“我是皇上亲封的大理寺少卿,京畿之内只要有命案,我就有权管!若是耽误了查案,万一这凶手还在宫里流窜,下一个死的……哼哼,恐怕就不一定是太监了。”
王公公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虽然太后撑腰,但这话要是传出去说他包庇凶手,那也是个杀头的罪过。再加上最近太子那边隐隐有风声说要整顿宫禁,他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行行行!你们大理寺要验就验!动作快点!”王公公气急败坏地甩了甩袖子,“就在这儿验,别把尸体往外带!这可是为了宫里的体面!”
裴云州没理他,转头对沈晚使了个眼色:“沈晚,干活。”
沈晚点了点头,也不嫌脏,直接蹲在尸体旁边。她戴上特制的皮手套,伸手翻开了李忠的眼皮。
“裴大人,萧大哥,你们看。”沈晚指着李忠的瞳孔,“虽然看着像溺水,但这眼结膜里有出血点,指甲缝里不仅有太液池的青苔,还有……”
她捏起李忠的一只手,在阳光下仔细端详。
“还有什么?”萧如风凑了过来,眯着眼瞅了半天,“这不就是点烂泥吗?”
“不是烂泥。”沈晚从指甲缝里小心翼翼地挑出一根极细的、几乎肉眼看不见的蓝色丝线,“这是丝线。太液池里不长这种线。而且你们看他手腕上的痕迹。”
她扒开李忠宽大的袖口,只见手腕处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细绳勒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活扣。”沈晚沉声道,“有人在他身后,用丝线勒住了他的双手,让他无法挣扎,然后……按在水里淹死的。这不是失足落水,这是谋杀!”
“我草!”萧如风倒吸一口凉气,“这他妈的是专业手段啊!这李忠平时不也就是个端茶倒水的吗?谁这么大恨,还用这么讲究的手法杀他?”
“手法专业,说明是惯犯。”沈晚摘下手套,眼神锐利,“而且这丝线的材质,是上好的云锦,染成了深蓝色。这种料子,宫里的娘娘和宫女们常用来做荷包或者滚边。”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呜呜呜……李公公……你怎么就……”
萧如风警觉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年轻宫女正捂着嘴哭,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
“这又是谁?”萧如风皱眉问道。
“那是……那是李公公的同乡,叫小翠,平时就在太后宫里当差。”旁边的侍卫低声解释道。
裴云州眯了眯眼,走上前去:“小翠姑娘,你哭什么?难不成知道李公公是怎么死的?”
小翠吓得身子一颤,连忙跪下磕头:“大人明鉴!奴婢……奴婢只是伤心。李公公平日里对奴婢多有照顾,没想到……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
沈晚看着这小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宫女哭得虽然大声,但眼神却在飘忽,而且……她下意识往身后藏的那只手,袖口处有一块明显的水渍,还没干透。
“小翠姑娘,”沈晚突然开口,“你这么伤心,刚才是一直在湖边陪李公公吗?”
“没……没有啊!”小翠眼神慌乱,连连摆手,“奴婢是……是听到声音才赶过来的。奴婢一直在太后宫里绣花呢。”
“绣花?”沈晚走到她面前,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左手手腕,“那你这袖口上的水,是哪来的?还有这手背上的划痕……”
小翠尖叫一声,拼命想往回缩手:“放开我!放开我!那是……那是奴婢刚才洗脸溅到的!”
“洗脸能溅出太液池里的腥味?”沈晚冷笑一声,手上用力一扯,直接将小翠的袖子撸了起来。
只见那白嫩的手腕上,赫然有一道还没消退的红印,与李忠手腕上的勒痕形状惊人地相似!
“啊——!”小翠见遮掩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萧如风眼疾手快,一步上前,一把按住了小翠的肩膀:“嘿嘿,我说小娘子,这脸打得不疼吧?刚才不是说是洗脸溅的吗?怎么这手上还带着伤啊?是不是刚才按着李公公洗澡的时候不小心蹭的?”
“我……我不知道……我没杀人……”小翠哆哆嗦嗦,显然已经被吓破了胆。
“没杀人?”沈晚冷冷地看着她,“李忠指甲缝里的那根蓝色丝线,和你这袖口的料子一模一样。你说他是失足落水,可你手上的痕迹说明,是你勒住了他!说!是谁指使你的?”
小翠眼神闪躲,嘴唇哆嗦了半天,刚想开口,旁边的王公公突然大叫一声:“住口!不许乱说话!这丫鬟疯癫了!来人,把她拖下去!”
“我看谁敢动!”裴云州厉声喝道,横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凛,“王公公,你这么急着让她闭嘴,难道是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王公公僵在原地,额头上冷汗直冒,但硬着脖子说道:“裴大人!这丫鬟诬陷宫中主子,这可是大罪!老奴这是替太后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裴云州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太子殿下手谕,宫中命案,大理寺全权代理,先斩后奏!王公公,你是想抗旨吗?”
听到“太子”二字,王公公的腿瞬间软了。他虽然仗着太后的势,但皇上病重,太子监国,这皇权天平早就倾斜了。
“这……既然是太子殿下的意思,那……那就依少卿大人。”王公公擦了擦汗,恶狠狠地瞪了小翠一眼,眼神里满是杀机。
沈晚看在眼里,心里清楚这王公公肯定还会想办法灭口。她站起身,对裴云州说道:“裴大人,这里环境太复杂,且人证物证都容易被毁。李公公的死因复杂,那水中可能还有其他的毒物残留,必须带回去用银针试炼。我请求将尸体带回大理寺,彻查到底!”
“准!”裴云州毫不犹豫地答应,“萧如风,带人把尸体抬走!还有这个丫鬟,一并押回大理寺大牢,严加看管,若是少了根头发,老子唯你是问!”
“得嘞!”萧如风一挥手,“兄弟们,起!把这李公公请好,别磕着碰着,这可是铁证!”
王公公看着沈晚他们要把尸体带走,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阴测测地笑了一声,凑到小翠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小蹄子,进了大理寺,你要是敢乱嚼舌根,你在乡下的老娘,可就活不成了。”
小翠浑身一震,原本张开的嘴又紧紧闭上了,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恐惧。
沈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王公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公公,您慢走。这宫里的路滑,您也得小心点,别‘失足’了。”
说完,她提起验尸箱,转身跟着队伍离开。太液池的风依旧寒冷刺骨,但这宫里的阴霾,似乎比这风还要冷上几分。李忠死了,死在皇上病重之际,这绝不是简单的谋杀,这背后,恐怕藏着一张要把整个大周都吞噬的大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