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公堂内,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几张堆满账本的桌子横在中间,沈晚手里捏着那张从腐尸身上扒下来的烂纸片,正眉头紧锁地对着烛火细看。
“这……这怎么可能?”户部尚书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上面的墨字仿佛变成了要吃人的鬼,“这上面的日期,还有‘损耗’的数量,居然跟这破纸片上的一模一样!这王坤胆子也太大了,十万石军粮啊,他敢在账面上写成是被老鼠吃了?!”
“老鼠吃不吃我不知道,但这贪官的嘴,肯定比老鼠还大。”萧如风在一旁嗑着瓜子,把瓜子皮狠狠吐在地上,“尚书大人,您再确认确认,这要是没岔子,咱们就能直接去摘王坤的顶戴花翎了。”
“错不了!错不了!”户部尚书擦着脑门上的冷汗,指着账册上一行朱批,“你们看,这上面写着‘西三库受潮,损耗补库’,实际上就是把军粮运出去,再填上烂谷子。这纸片上的‘军粮调拨’四个字,虽然只剩半截,但笔锋、墨色,跟这本正账完全是一个人写出来的!”
裴云州一拍惊堂木,震得案上的毛笔都跳了三跳:“好!证据确凿!传我的令,立刻去把户部侍郎王坤给本官请过来!就说我大理寺有好茶,想请他品鉴品鉴!”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裴少卿,这么大阵仗,请本官喝茶?这茶我怕是喝不起啊!”
随着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王坤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这家伙身穿紫罗兰色的官袍,腰上系着玉带,一脸倨傲,压根没把大理寺这帮人放在眼里。他瞥了一眼户部尚书,冷笑道:“哟,尚书大人也在?怎么,这是要把户部的账本搬到衙门里来晒太阳?”
“王大人,晒太阳倒不至于,主要是想晒晒你心里的那些烂账。”裴云州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示意沈晚把那张烂纸片和账本摊开在桌上,“认识这东西吗?”
王坤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即嗤笑一声:“这什么破烂玩意儿?一块烂布头加半张废纸?裴少卿,你大理寺穷得连审案的凭证都造不起了吗?想拿这玩意儿陷害本官?你也太小看朝廷的法度了吧!”
“陷害?”裴云州冷笑,从案上抽出一张令状拍在桌上,“这是从你粮库西侧那口枯井里捞出来的!你的管事赵大人和几个亲兵,都在那儿‘安息’呢。这纸片,就是赵管事死前拼死藏起来的。怎么,你想说那是赵管事自己写着玩的?”
王坤眼神微微一晃,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赵管事失踪本官也很心痛啊!但这纸片上根本看不清字迹,再说谁知道是不是有人伪造的?那赵管事手脚不干净,说不定是想私吞军粮,伪造账单栽赃给本官,然后畏罪潜逃!这世上哪有贼喊捉贼的道理?”
“放屁!”萧如风忍不住骂道,“人都烂成骨头了,还私吞?你他妈要是私吞,能把自己私吞到井里去?”
“放肆!”王坤厉声喝道,“我是朝廷二品大员,你一个捕头也敢对我大呼小叫?裴云州,你管管你的手下!若是没证据,本官今日定要上书太后,参你一个构陷忠良的罪名!”
裴云州没理他的茬,转头看向沈晚:“沈晚,把刚才咱们验尸的细节,跟王大人好好说道说道。”
沈晚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骨头标本——那是赵管事的尺骨,上面的陈旧性骨折断口清晰可见。
“王大人,你说赵管事手脚不干净。那我问你,赵管事十年前右手腕骨折,痊愈后手腕不能受力,这件事你知道吗?”
王坤愣了一下,眼神闪烁:“这……这乃是私事,本官哪有闲工夫记一个管事的身体毛病?”
“不知道?”沈晚冷冷一笑,步步紧逼,“那你身为户部主管军粮的侍郎,应该对粮库的情况了如指掌吧?咱们这粮库,平时存放的是什么粮食?损耗率是多少?这西三库,你上次去是什么时候?里面具体放的什么货?”
王坤眼珠一转,自信满满地说道:“这粮库里放的当然是精米白面,给前线将士吃的好东西!损耗嘛,每年也就是个一两成,很正常。至于西三库……那里放的是陈年杂粮,防潮防火,本官上个月才去视察过!”
“上个月?”沈晚把玩着手里的骨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脸上,“那你说说,那西三库的角落里,是不是有个用来堆放杂物的废弃水井?那井里现在是不是堆满了烂谷子?”
“这……”王坤额头开始冒汗了,支支吾吾道,“本官……本官日理万机,怎么记得角落里有没有井?”
“不知道没关系。”沈晚突然提高了音量,“那你说,既然那里放的是陈年杂粮,为什么赵管事的骨头缝里,全是精米白面的粉末?而且……既然你说西三库防潮,为什么那口井里的尸体泡得皮肉都没了?王大人,你所谓的‘视察’,是不是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敢靠近那个藏着你罪证的角落?”
“我……我是侍郎!这种细事当然是下面人管!”王坤有些急了,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难道还得本官亲自去数米粒吗?”
“不用数米粒,只要数清楚你脑袋上还顶着几天乌纱帽就行了。”
这时候,一直缩在旁边翻查证物的小仵作突然蹦了起来,手里举着个墨锭和几张宣纸,兴奋地喊道:“师父!裴大人!你们看!我们在王坤办公室搜出来的这些墨锭,跟账本碎片上的墨迹,是一模一样的!”
小仵作跑到堂前,指着那墨锭说道:“师父试过了,这墨里掺了大量的松烟和一种特殊的香料,只有在江南的一家墨庄才有,而且只有朝廷三品以上的大员才能定制。这种墨写在纸上,哪怕在水里泡了三年,字迹也不会散!那张烂纸片上的墨,跟这个墨锭的成分,半分不差!”
王坤的腿肚子瞬间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扶住桌角。他死死盯着那块墨锭,脸色惨白:“这……这不能说明什么!这墨是朝廷赏的,很多大臣都有!”
“是啊,很多大臣都有。”萧如风嘿嘿一笑,走上前来说道,“但是啊,王大人,昨天咱们抓了您的一个侍卫。那小子嘴可不像您这么硬,招供说,最近频繁有北狄的商人半夜去您府上送货。那送的可不是土特产,是金银细软!而且每次送货,都是您亲自去西库门口接应,还不让任何人靠近。这怎么解释?”
“血口喷人!全是血口喷人!”王坤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狗,“那是我家的亲戚!是正常往来!你们这是想冤死我啊!我要见太后!我要见太后娘娘!”
正闹腾着,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太后懿旨到——!”
一个身穿红袍的太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拂尘,盛气凌人地扫视了一圈:“太后娘娘有旨,户部侍郎王坤乃朝廷栋梁,劳苦功高。若是没什么真凭实据,大理寺不得随意羁押。王坤,跟咱家回宫吧,娘娘还在等着听你奏报军粮的事呢。”
王坤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太后明鉴啊!臣冤枉啊!这帮人合伙陷害臣啊!”
裴云州看着那太监,眉头皱成了川字,但他并没有起身接旨,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太监的路。
“公公,这旨意,下官怕是接不得。”
“大胆裴云州!你想抗旨吗?”太监瞪起了眼睛。
裴云州冷笑一声,将那张烂纸片和墨锭往太监面前一推:“抗不抗旨,公公看看这东西就知道了。人证物证俱在,王坤私通北狄,挪用十万石军粮,还杀人灭口。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公公这时候要把他带走,是不是也参与了这军粮的买卖?太后娘娘若是一时被蒙蔽,不知情也就罢了,但若是公公明知有罪还要强捞人,那这罪名,可就大了去了。”
那太监看着那烂纸片和墨锭,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虽然仗着太后的势,但他不傻,这通敌的罪名要是坐实了,太后也得为了保全自己把他扔出去顶罪。
“这……”太监结巴了一下,眼神阴狠地看了王坤一眼,“既然牵扯到北狄,那……那咱家也不敢做主。不过裴大人,这审讯得快点,太后娘娘还在等着消息呢。”
说完,那太监甩了甩袖子,灰溜溜地走了。
王坤瘫坐在地上,眼神里的光彻底灭了。他知道,最后一根稻草也没了。
裴云州转过身,冷冷地看着王坤:“王大人,别想着太后能救你了。这十万石军粮去哪了?现在给我说清楚,或许还能留个全尸。否则,沈姑娘手里可还有好手段,没试过呢。”
“我……我说……我说……”王坤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惧,“军粮……运到城西的一个废弃私仓了……说是要等夜里……运出城……送给北狄人……换……换盐铁……”
“城西私仓?”裴云州立刻看向萧如风,“带人去!快!要是这批粮再丢了,咱们都得玩完!”
“得嘞!老子这就去!”萧如风一挥手,带着一帮捕快如狼似虎地冲了出去。
公堂里只剩下沈晚和裴云州,还有那个已经彻底瘫软如泥的王坤。沈晚看着那张账本碎片,心中暗想:这粮库案背后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深。不过,既然已经撕开了口子,这潭浑水,就非得给它澄清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