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是能拧出水来，几盏粗油灯噼啪作响，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那张巨大的京城防务图上，像是一群伺机而动的恶鬼。
“咳，这烟味儿真他妈呛人。”萧如风手里的折扇都不摇了，一边捂着鼻子一边骂骂咧咧，“这破密室除了耗子是不是好几年没透风了？咱们这是开会，还是想把自己先熏死？”
“少废话。”太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手里那支朱砂笔在图上重重一点，“现在是熏死人的时候吗？要是这步棋走错，明天咱们的脑袋就得挂在城门口当灯笼。”
裴云州站在桌子另一头，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脸色更冷。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在那张防务图上划了一道线，指尖刚好停在京城北门的缺口处。
“别扯那些没用的。”沈晚接过了话茬，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前哨案的骨头我验过了，那些死在城外的北狄斥候，骨头裂缝都有规律，全是重兵器造成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北狄这回不是来打秋风的，他们是动真格的，前锋部队早就摸到了鼻子底下。”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这是根据前哨案那几具尸体复原出来的情报，还有我对暗影阁杀手习惯的分析。都给我听好了，这玩意儿保命。”
禁军统领赵铁山是个粗人，平时跟谁说话都跟打雷似的，这会儿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眉头皱成个“川”字，瓮声瓮气地问：“沈姑娘，你这纸上写的‘杀者右足微跛，惯用反手刀’是啥意思？咱们打仗还得看人怎么走路？”
“这不是废话吗？”沈晚瞪了他一眼，“暗影阁那帮孙子练邪功夫，骨骼都跟常人不一样。跛足是因为练某种轻功练岔了气，反手刀是因为他们的手腕关节被药水泡过，能反着折。到时候打起来，你要是看着对面有人走路有点瘸，千万别大意，那孙子肯定是要出阴招，专扎你下三路。”
赵铁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大牙：“嘿嘿，还是姑娘懂行。到时候老子见着瘸子先砍腿，看他怎么反手扎人。”
“正经点！”太子低喝一声，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那个铁塔般的汉子，“镇国将军，北边那边你安排得咋样了？太后那老娘们儿要是敢勾结北狄，咱们能不能顶得住？”
镇国将军手里捏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上的酒渍，瓮声瓮气道：“殿下放心。老子那帮兄弟已经在北边的峡谷口埋了三天三夜了。那地方叫‘鬼见愁’，北狄的骑兵再牛逼，到了那儿也得下马走路。老子已经让人在那儿堆满了滚木礌石，他们敢来一个，老子就砸烂一个。”
“但这还不够。”裴云州突然开口，目光如刀，“北狄擅长奔袭，如果他们不走峡谷，分兵绕道呢？”
镇国将军嘿嘿一笑，捋了捋胡子：“裴少卿多虑了。绕道？那片烂泥地能陷死骆驼。不过为了保险，老子已经在那几个可能的落脚点安排了三百神射手，带火药的。只要有一点动静，哪怕是一只耗子，也得给它射成刺猬。”
“好！”太子一拳砸在桌子上，“只要北边能顶住，咱们这腰杆子就硬了。”
这时候，一直缩在阴影里没说话的一个青衣汉子动了动。他是清风门的少掌门，叫柳随风。这人长得瘦瘦小小，看着跟个病猫似的，手里却转着两个铁核桃，转得飞快，只能看见残影。
“那京城里面呢？”柳随风的声音尖细，听着有点扎耳朵，“暗影阁那帮阴沟里的老鼠，我也想顺手捏死，但城大老鼠多，总不能满大街抓吧？”
萧如风这时候插了句嘴，折扇“刷”地打开，扇了两下风：“我说柳大少，你们清风门不是号称眼线遍布天下吗？怎么这会儿跟我们要猫抓老鼠的方子？”
柳随风白了他一眼：“萧公子，你少在这阴阳怪气。清风门是江湖门派，不是你家看门护院的。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手里的铁核桃突然停住，“看在大家都要命的分上，兄弟们还是出了力的。暗影阁剩下的那点残余，已经被我们堵在南郊的那个破庙里了。”
“堵住了？”大理寺卿皱起眉头，“没杀？”
“急什么？”柳随风冷笑一声，“杀了他们容易，但万一打草惊蛇，太后那老妖婆要是缩壳了怎么办？我们的人就在那儿守着，等到宫里一动，我们立马动手清剿。这叫‘关门打狗’，省得这帮杂碎偷袭你们屁股后面。”
沈晚点了点头，插话道：“这安排稳妥。太后现在就是只没头苍蝇，前哨案破了，她的眼线被我拔得差不多了，现在只能指望暗影阁和北狄。只要这两头都被按住，她就是孤家寡人。”
“没那么简单。”裴云州沉声道，手指在防务图上的皇宫位置重重点了点，“太后手里还有最后的底牌——一部分被她洗脑的死士禁军。这些人就在深宫里，平时装成太监宫女，关键时刻可是要命的。”
“所以分工得再细点。”太子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狠厉，“赵铁山，你带禁军把住各个宫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也不许放出来。特别是慈宁宫那边，给我死死盯着。”
“得令！”赵铁山抱拳，“谁敢硬闯，老子的大刀可不认人。”
“大理寺那边，”太子看向大理寺卿，“你带人把守证据库和陛下的寝宫。那些卷宗和证据，比老子的命还重要，要是丢了，咱们全都得玩完。”
“下官明白。”大理寺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理寺所有衙役已经全部戒严，就连我家大门我都让人堵死了。”
“萧如风。”太子转头看向那个拿着扇子的花花公子。
“哎，在呢在呢，殿下您吩咐。”萧如风笑嘻嘻地应着，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精光。
“你机灵，点子多，带着沈晚在宫里机动。哪里有情况，你就往哪里冲。别偷懒！”
萧如风撇了撇嘴：“得，合着我就是个打杂的呗？不过看在沈姑娘的面子上，我就勉为其难当个救火队员吧。嘿嘿，沈姑娘，到时候你可得跟紧我，别走丢了。”
沈晚没理他的调侃，只是盯着地图，低声说道：“我不走丢，但我得带刀。这次宫变，不是儿戏。”
“该带的都带上。”裴云州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冷硬，“不仅要带刀，还要把你那把验骨的手术刀也带上。这次，咱们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会议一直开到后半夜。等到众人散去，密室里只剩下太子、裴云州和沈晚三人。
太子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你说，母后……她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咱们是不是做错了？”
沈晚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跳动的灯火，缓缓说道：“殿下，骨头是不会撒谎的。我验过前哨案那些尸体的骨头，他们身上都有常年服食某种禁药的痕迹，那种药，只有宫里的秘方里有。她既然敢对那些死士下毒，就不怕把你我也毒死。这不是做错不错的问题，是生存还是毁灭的问题。”
“是啊……”太子长叹一声，“生存还是毁灭。不过，既然走到这一步，那就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了。”
裴云州走过去，按住太子的肩膀：“殿下，现在各方都已经联动起来了。镇国将军在外，禁军在门，江湖势力在暗，我们在明。太后现在虽然困兽犹斗，但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咱们这套预案执行下去，她翻不起大浪。”
“希望如此吧。”太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明天，就是决战。各位，今夜好生休息，明日……咱们去杀个痛快。”
次日清晨，京城大雾。
整个皇城像是被泡在一碗浓得化不开的米汤里，白茫茫一片。街道上空荡荡的，平日里叫卖的小贩一个都不见，只有巡逻的禁军铁甲摩擦的声音，在雾气里传出老远。
沈晚站在宫门外的角楼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披风。风很大，吹得她的脸颊生疼。
“起这么早？”萧如风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提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来，趁热吃，别一会儿打起来没力气挥刀。”
沈晚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香四溢：“你不睡会儿？我看你昨天晚上眼珠子都红了。”
“睡不着啊。”萧如风靠在城墙垛口，看着下面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禁军大营，“一想到要进宫杀人，我这心里就直突突。虽然平时嘴上说说挺带劲，真要见了血，那滋味儿不好受。”
“怕了？”沈晚斜了他一眼。
“怕？嘿，小爷我字典里就没这个字。”萧如风嗤笑一声，“我是在想，这仗打完了，要是我还活着，一定得去扬州好好玩玩。这京城太压抑，全是算计，他妈的累人。”
“想得美。”沈晚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你看那边。”
她抬手指向宫墙深处。在大雾的掩护下，隐约能看到慈宁宫方向有黑影在晃动。
“看来太后那边也坐不住了。”萧如风眯起眼睛，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刚才那种吊儿郎当的模样荡然无存，“沈姑娘，刀磨快了吗？”
“快得很。”沈晚按了按腰间的软刀，“随时可以取人性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裴云州大步走上城楼，身后跟着一脸严肃的赵铁山。
“有情况。”裴云州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寒气，“镇国将军派快马送来消息，北狄前锋部队已经在鬼见愁外围集结了，看样子是要强行突围。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沈晚：“而且，宫里的内应动手了。刚才几个负责守夜的太监被杀了，死状……和前哨案里的死者如出一辙。”
沈晚瞳孔猛地一缩：“反手刀？”
“对，反手刀。”裴云州点了点头，“看来暗影阁已经混进来了。太后这是要孤注一掷了。”
“嘿嘿，终于忍不住要露狐狸尾巴了吗？”赵铁山把手里的鬼头刀往地上一杵，震得城墙都颤了颤，“老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这帮缩头乌龟，总算肯出来了！”
萧如风啪地合上折扇，插在腰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戏开场了。诸位，咱们是不是该下去接客了？”
裴云州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映着晨光，寒气逼人。他看了一眼沈晚和萧如风，沉声道：“按计划行事。赵统领，你带人守住宫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沈晚，萧如风，你俩跟我走，咱们去会会这些藏在暗处的‘朋友’。”
“得嘞！”萧如风应了一声，身形一晃，已经先一步跳下了城楼，像只轻盈的燕子。
沈晚紧随其后，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冷冽。
宫墙之内，大雾弥漫。一场决定王朝命运的血腥厮杀，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悄然拉开了序幕。太后的孤注一掷，究竟是困兽之斗，还是最后的疯狂，答案，很快就会在这片被血染红的迷雾中揭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