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偏厅里，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闷得人胸口发堵。
刚从边关赶回来的赵斥候连口热乎水都没喝上，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抓起茶壶对着嘴猛灌了一气，抹了把嘴上的水珠子，急吼吼地说道：“裴少卿，这事儿可大可小啊！咱们在边关的那帮兄弟都看见了，北狄那帮蛮子最近跟吃了春药似的，大营里粮草堆积如山。更邪门的是，咱们的斥候抓了几个舌头，招供说他们这批货，有一大半是从中原运过去的！”
“从中原运过去的？”裴云州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北狄苦寒之地，不产粮食，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谁敢把这么多粮草往敌营里送？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啊，兄弟们估摸着，京城里肯定有个大耗子。”赵斥候叹了口气，“而且这耗子还不小，神通广大得很。咱们查封了好几个商号，都是些小虾米，根本经不起查。”
一直在旁边翻看卷宗的沈晚突然合上了书，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个贴着封条的木盒子上。那是从天牢里带出来的刘掌事的遗骨，虽然大部分已经腐化，但指骨部分还保存得相对完整。
“既然查账本查不出来，那就问问死人。”沈晚站起身，走到木盒前，伸手取出了那截灰黄色的指骨。
萧如风正靠在柱子上嗑瓜子，听这话差点噎着：“我说沈女侠，这骨头都凉了二十年了，还能说话？再说刘掌事那老阉货，活着的时候嘴比鸭子还硬，死了还能吐出真言？”
“活人能骗人，死人不会。”沈晚白了他一眼，手里紧紧攥着那截指骨，闭上了眼睛，“而且，刚解锁的那个‘骨骼信物溯源’技能，就是干这个用的。”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那个熟悉的系统界面再次浮现。
【系统提示：正在解析骨骼残留信息……检测到微量特殊附着物……分析成分中……】
随着技能的发动，沈晚感觉一股奇异的电流窜过全身。她的嗅觉仿佛脱离了身体，直接钻进了那截骨头的微观世界里。起初是一股子腐朽的土腥味，那是地牢里特有的味道，紧接着，一种极其霸道、辛辣的异香霸道地占据了她的感知。
这味道她从来没闻过，既不像中原的檀香，也不像市面上的胭脂水粉，带着一股子烈酒般的灼烧感和……羊膻味？
“这是……”沈晚猛地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北狄香！这是北狄王庭特供的‘狼烟香’！只有北狄的贵族和高级将领才有资格用！”
“狼烟香？”萧如风把瓜子皮一扔，凑了过来，“你是说那老太监身上有这味儿？”
“不是常年有，而是他在接触过某些东西后，这味道残留在了骨缝里，二十年都没散干净。”沈晚点了点头，“这种香料是用北狄特有的雪莲和狼粪混在一起熏制的，极其霸道。如果我没猜错，刘掌事当年肯定经手过从北狄运来的重要物资，而且接触的层级不低。”
“这就能锁定那帮孙子了？”赵斥候有些不信。
“当然。”沈晚转头看向一直埋头在故纸堆里的小仵作，“小张，之前绣坊案里查扣的那些北狄密信，里面有没有提到什么特别的据点或者交易方式？”
小仵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翻出一本发黄的册子：“有啊！沈姐你看，这里有一封没烧完的信，上面反复提到了‘粮行中转’四个字，还说‘货已入仓，静候狼主’。当时咱们以为只是普通的粮食走私，就没太在意。”
“粮行……”裴云州接过了话茬，“京城里粮行虽然多，但能接触到北狄高层香料，又能进行大规模物资中转的，不多。小张，给我查！最近一个月，有哪些粮行在深夜频繁进货，尤其是那些账目做得特别乱、或者明面上亏损却还在硬撑的。”
“得嘞！这事儿我在行！”小仵作两眼放光，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顺手把几本账册摊开，“西城的‘广通粮行’没问题，东边的‘丰裕粮仓’也没动静……哎？这就怪了。”
“怎么了？”萧如风凑过去看了一眼。
“城南这边的‘裕和粮行’，老板是个叫巴图的胡商。”小仵作指着账本上一行红字，“这铺子开得挺偏，平时看着生意冷清，可这半年来，进货量比去年同期翻了三倍！而且都是进的粗粮和精铁。更离谱的是，他们每晚都有车队进出，而且账本上这部分的记录全是空的，就画着一个个圈。”
“巴图？这名字听着就像北狄人。”赵斥候一拍大腿，“胡商身份正好掩护！而且这货不对板的进货量，肯定有猫腻！”
“这就对上了。”沈晚眼神一冷，“那股‘狼烟香’，我就在这儿闻到过。”
“啥？你闻到过？”萧如风瞪大了眼睛，“你啥时候去过那破粮行？”
“刚才溯源的时候。”沈晚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味道很特别，混着铁锈和陈麦的味道。巴图，就是那个内应头目。”
裴云州当机立断：“萧如风，你带几个机灵的兄弟，去城南盯着巴图。别打草惊蛇，看看他都把东西运到哪儿去了。记住，一旦发现兵器或者火药，立刻回报。”
“得令！嘿嘿，这回又有的玩了。”萧如风把软剑往腰上一挂，吹着口哨就走了。
……
城南，“裕和粮行”。
这地方确实偏，周围都是些破败的民房，平时连个鬼影都见不着。但这会儿，粮行后院却热闹得很。几辆盖着厚厚帆布的大马车正悄悄往里溜，马蹄上都裹着布，动静不大。
萧如风蹲在粮行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上，手里捏着个面饼啃了两口，眯着眼睛往下看。
“我草，这车轱辘压得都陷进地里去了，装的肯定不是粮食。”萧如风小声嘀咕着，“这帮孙子，警惕性还挺高。”
他看见后院门口站着四五个壮汉，一个个腰圆膀粗，虽然穿的是伙计的短打，但那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练家子。尤其是领头那个，满脸络腮胡子，手里还提着根哨棒，眼神跟鹰似的四处乱扫。
“那个大胡子应该就是巴图。”萧如风嚼着面饼，冷笑一声，“长得跟头熊似的，也不怕吓着孩子。”
就在这时，车队动了。没有进城，而是绕过了几个街区，直奔城郊的一片荒废的义庄而去。那地方平时没人去，阴森森的，正好藏东西。
“义庄？嘿，真会选地儿。”萧如风拍了拍手上的面渣，“看来这帮人是想把兵器藏在棺材里往外运啊。真是绝了。”
他立刻给裴云州发了信号，然后猫着腰，像只大猫一样在房顶上飞掠，远远地吊着车队。
……
与此同时，沈晚也动了。
既然确定了目标，她就要去确认那个香味的源头。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裙衫，头上裹了块蓝头巾，脸上稍微抹了点灰，扮成了一个来买粗粮的管事娘子。
“哎哟，掌柜的，在吗？”沈晚掀开粮行门口的厚棉帘子，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的不是巴图，是个精瘦的算账先生。他抬头看了看沈晚，不耐烦地挥手：“不零售，不做小生意，出去出去。”
“这位小哥，我家掌柜的听说贵店粮多，想问问能不能定个五十石？”沈晚操着一口外地口音，陪着笑脸，“只要货好，价钱好商量。”
“五十石？”算账先生停下了手里的笔，狐疑地打量了沈晚一眼，“你哪家的？”
“城西赵家铺子的，这不是老掌柜病了吗，急着补货嘛。”沈晚一边说着，一边故意往柜台里面凑了凑，像是想看那账本，“小哥，咱这粮都是哪儿进的啊？我看你这后院进进出出的，货色不少吧？”
“这你管不着！”算账先生有些不耐烦地想赶人。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后院吹了进来。
沈晚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就是这股味道！
那股辛辣的、带着羊膻味的“狼烟香”，虽然被陈麦的尘土味掩盖了不少，但在沈晚那经过技能强化的嗅觉里，简直就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
这味道不仅是从后院飘来的，而且浓度很高，说明这里存放着大量的这种香料，或者是经常有带着这种味道的人出入。
“看来没找错地方。”沈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却装作更急切的样子，“小哥，您就通融通融呗，要不我见见你们巴图掌柜？我听说他是个痛快人。”
“巴图掌柜忙着呢，没空搭理你！”算账先生脸色一变，似乎提到了巴图是个禁忌。
“哎，那真是可惜了。”沈晚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那我去别家看看吧。不过我看你们这后院车轱辘印子挺深的，怕是装的不仅是粮吧？这要是被官府查了……”
“滚！快滚！”算账先生一听“官府”两个字，立马跳了起来，像赶苍蝇一样把沈晚推出了门，“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哎哟，慢点慢点……”沈晚借着他的推力，顺势踉跄着出了门。
一走出粮行，她立刻收敛了神色，闪身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确认没人跟踪后，她摸出了随身带的信号弹，冲着天空打了一发绿色的烟火。
“找到了。”沈晚看着那烟雾消散在空中，眼神冷冽，“巴图就是那个内应，而且证据确凿。裴云州，可以收网了。”
很快，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裕和粮行。裴云州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大理寺捕快和禁军，已经摸到了后墙根底下。
萧如风也从前面的房顶上跳了下来，落在沈晚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沈女侠，那帮车都进了义庄，里头确实全是兵器甲胄。这帮孙子这是要造反啊！”
“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沈晚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