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王茶馆”的后院,这会儿比菜市场还热闹,只不过这儿不卖菜,卖的是一个个五花大绑的“大鱼”。
萧如风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茶,抹了把嘴,指着面前跪了一地的人,冲着旁边的小仵作喊道:“小张,核对了没?这帮孙子是不是名册上那帮鳖孙?”
小仵作手里拿着那本烧焦了一半的名册,一个个对过去,点了点头:“萧大人,没错,一个都没跑。那个胖的是城南米行的赵掌柜,那个瘦猴是驿站的主簿,还有那个一脸麻子的,是户部负责盖章的书吏……全都在这儿呢!”
“嘿,这帮人,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全他妈是吃里扒外的东西。”萧如风啐了一口茶沫,一脚踹在身边那个米行赵掌柜的肩膀上,“我说赵胖子,你卖的大米里是不是掺了沙子啊?给老子老实交代!”
赵胖子吓得浑身肥肉乱颤,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都是被逼的啊!巴图那煞星说不干就杀我全家啊……”
“少废话!带走!统统带回去大理寺慢慢审!”裴云州从外面走进来,一身黑袍上沾着些尘土,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他目光扫过那一串俘虏,眉头微微一皱,“怎么少了一个?那个负责军情传递的驿丞刘三呢?”
“坏了!”小仵作一翻名册,脸色变了,“这刘三还真是没抓到!我们刚才去了驿站,只有几个烧火的杂役,都说刘三半夜就出去了。”
“这小子跑了?”萧如风一听,立马站了起来,手里的软剑一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走,再去趟驿站,我就不信他能飞了!”
一行人火急火燎地赶到驿站。驿站里静悄悄的,连只苍蝇都看不见。
“分头找!”裴云州沉声下令。
没过一会儿,后院柴房里传来沈晚的声音:“这里有个死的!”
众人冲进去一看,只见柴房角落里蜷缩着一具尸体,脖子上被人用刀抹了,血都已经流干了,地上的血都成了黑紫色。
“是刘三。”萧如风蹲下身子,翻翻尸体的眼皮,“啧啧,这小子跑得倒是快,可惜腿短,被人追上给做了。”
沈晚没说话,她正低着头,仔细观察着尸体周围凌乱的脚印。突然,她眼神一凝,指着地上几个模糊的脚印说道:“不对劲。杀刘三的人,不是中原人。”
“不是中原人?难道还是外星人啊?”萧如风没正经地插嘴。
“你看这脚印。”沈晚指着其中最深的一个,“足弓平直,脚掌宽大,而且从步距和深浅来看,这人的骨骼密度极高,体重至少在两百斤以上。中原的练家子虽然有劲儿,但很少有这种骨骼特征。这是典型的北狄游牧民族的骨骼特征,他们常年骑马,为了保持平衡,腿骨和足骨都比我们要宽厚。”
“你是说,杀刘三的是个北狄人?”裴云州脸色一沉,“看来这帮内应里,还有硬茬子。”
“而且这脚印往外延伸,没有消失的意思。”沈晚站起身,目光顺着脚印一路看向城西的方向,“这人杀了人之后,并没有出城,而是往城南去了。他大概率混进了人群,想伪装逃脱。”
“那就去城南!挖地三尺也得把他揪出来!”
城南“悦来客栈”,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划拳声混成一片。
沈晚、裴云州和萧如风三人便装走了进来。他们没急着坐,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大堂里的每一张脸。
“这么多人,咋找?”萧如风压低声音,“难不成一个个上去问‘你是北狄人吗’?”
“不用问,看骨头。”沈晚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
那里坐着一个身穿绸缎长袍的中年商人,正低头吃着面前的酱牛肉。他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虽然他极力模仿中原人的吃相,用筷子夹菜的动作也还算流畅,但沈晚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那个穿酱紫色衣服的。”沈晚用下巴点了点,“看到他的颧骨了吗?”
萧如风眯起眼睛:“咋了?挺普通啊。”
“普通个屁。”沈晚冷笑,“中原人的颧骨大多平缓,而这个人的颧骨外扩极其明显,颧弓突出,这就是为了适应寒冷气候、保护面部器官而进化出的特征,也就是俗称的‘高颧骨’。再加上他虽然坐着不动,但肩膀的斜方肌一直紧绷着,那是长期握刀才会有的肌肉记忆。这人绝对是个北狄精锐,而且是个练家子。”
“嘿,神了!”萧如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我过去会会他?”
“别打草惊蛇,包抄。”裴云州低声吩咐,自己先往那桌人的侧面走去,假装路过。
就在这时,那个“商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抬头,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果然如沈晚所料,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狼一样的凶光。
“妈的,被发现了!”萧如风怪叫一声,也不再遮掩,软剑出鞘,直奔那人而去,“孙子!哪里跑!”
那北狄人反应极快,一脚踹翻了桌子,挡住萧如风的去路,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弯刀,寒光一闪,直刺萧如风的面门。
“来得好!”萧如风不退反进,软剑缠住弯刀,两人瞬间打在了一起。
周围食客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大堂里顿时乱成一团。
那北狄人确实有两下子,力气大得惊人,每一刀都带着呼呼的风声。但他毕竟是在客栈里施展不开,再加上裴云州从侧面杀出,横刀直扫他的下盘。
“想跑?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铛!”
一声脆响,那北狄人的弯刀被裴云州磕飞,还没等他去捡,沈晚手里的一把银针已经到了。
“定!”
几根银针精准地扎在那人双臂的麻筋上。北狄人只觉得两条胳膊一麻,再也使不上劲,被萧如风一脚踹在后心上,狠狠地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哎哟卧槽,这孙子是真沉啊!”萧如风踩着他的背,差点没站稳,“我说沈女侠,你这眼力劲儿,不去摆摊算命真是可惜了。”
裴云州走上前,一把扯下那人的人皮面具。面具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粗犷脸庞,确实不是中原人。
“说吧,你是谁?为什么要杀那个驿丞?”沈晚蹲下身,冷冷地看着他。
那北狄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成王败寇,要杀便杀!老子是北狄狼主帐下的‘鹰犬’!那个驿丞是个废物,办事不利,差点暴露了咱们的总账目,留他何用?”
“总账目?”裴云州眼神一凛,“看来除了巴图那里,你们还有别的账本?”
“嘿嘿,想知道?做梦去!”那北狄人冷笑,“不过你们也别得意,巴图那个蠢货肯定把事儿都招了。我们这一网虽然散了,但大军的刀已经架在你们脖子上了!”
“嘴挺硬。”萧如风嘿嘿一笑,“带回去,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松嘴。咱们大刑伺候的时候,我看他还硬不硬。”
这北狄精锐被押走后,沈晚站在客栈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下,名册上的蚂蚱算是都抓齐了。”沈晚转头看向裴云州,“情报网断了,物资线也断了。北狄这次要是再想搞小动作,怕是难如登天。”
“是啊。”裴云州点了点头,“那个巴图现在在狱里,估计也知道这消息了。刚才传回来的消息说,他听说这个‘鹰犬’被抓,整个人都瘫了,开始竹筒倒豆子,连当年怎么跟太后眉来眼去的细节都交代了。”
“那就好。”萧如风拍了拍手上的灰,凑过来说,“我说,这内应也清了,证词也拿了,咱们是不是该去边关看看热闹了?镇国将军那边估计都急眼了。”
“急什么。”裴云州白了他一眼,“边关那边有赵斥候传去的情报,应该已经做好了准备。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一大摊子烂摊子收拾干净,给朝廷一个交代,给百姓一个安心。只有这样,后顾无忧,才能真正跟北狄硬碰硬。”
沈晚点了点头,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太阳。夕阳的余晖洒在京城古老的城墙上,泛起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虽然危机暂时解除,但她总觉得心里还是沉甸甸的。那个北狄“鹰犬”临死前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北狄既然敢这么大规模地渗透,说明他们这次是有备而来。
“不管来什么人。”沈晚握紧了拳头,“只要敢犯我大周疆土,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走,回大理寺!今晚庆功宴,我要喝三坛酒!”萧如风大笑着招呼众人。
“你就知道喝。”
“人生得意须尽欢嘛,嘿嘿嘿……”
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喧闹的街道尽头,只留下那间一片狼藉的客栈,还在诉说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抓捕。北狄在中原的暗流,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