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的乱葬岗旁，如今多了一座新修的坟茔。碑上刻着“大周忠烈大理寺卿沈公讳敬之之墓”，鲜红的碑文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沈晚跪在墓碑前，手里捧着那份平反的诏书，还有那本沉甸甸的原始验尸记录。风有些大，吹得她素白的衣裳猎猎作响，但她跪得笔直，像是一把插在地里的刀。
“爹，女儿来看您了。”
沈晚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坚定，“那帮害死您的孙子，孙老卿下了大狱，太后被废了，当年那个动手的刘掌事也下了地狱。这份原始记录，女儿给您带回来了，您的清白，全天下都知道了。”
她把诏书和记录在火盆里点燃，火苗窜起来，舔舐着那陈旧的纸张。
“李嬷嬷，先皇后那边，您也放心吧。”沈晚转头扶着身边哭红了眼的老嬷嬷，“皇上已经追封了皇后娘娘，陵寝也都修缮好了。您和皇后娘娘受的委屈，咱们都讨回来了。”
李嬷嬷颤颤巍巍地跪下，往火盆里撒着纸钱，老泪纵横：“老爷啊！娘娘啊！你们在天有灵，看看啊！沈姑娘给您报仇了！那帮天杀的遭报应了啊！呜呜呜……”
萧如风站在后面，鼻子也有些发酸。这小子平时没个正形，这会儿也没了嬉皮笑脸，把手里的那壶酒“啪”地一声拍在地上，给墓碑倒了满满一杯。
“沈伯父，咱爷俩喝一杯。您生前最爱喝的‘烧刀子’，我特意给您寻来的。您在那边别省着，要是那帮小鬼欺负您，您就托梦告诉我，小风子我去给您烧纸人扎的小鬼，打回来！”
裴云州没说话，只是整了整官帽，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他知道，对于沈晚来说，这一跪，跪了二十年，今天才算真正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这悲凉的气氛。
远远地，一匹快马像疯了一样冲了过来，马身上全是白沫，显然是跑了不知道多少里地。
“报——！急报！”
赵斥候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到裴云州面前，脸都跑紫了，“裴大人！不好了！北狄……北狄那帮蛮子动手了！”
“什么？”裴云州一把扶住他，“慢慢说，怎么回事？不是说边关防线已经稳了吗？”
“是绕后啊！”赵斥候喘着粗气，嗓子都哑了，“北狄大军正面佯攻，主力却绕过了咱们设伏的落雁口，从那条没人走的‘野狼谷’穿插过去了！昨天夜里，突袭了边境的‘碎叶城’！城破了……守城的李将军战死，全城百姓……唉！”
“我草！”萧如风一听就炸了，一脚把旁边的石块踢飞了，“这帮孙子真他妈不是人！那是座没防备的空城啊！他们这是屠城！”
裴云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吓人：“镇国将军那边呢？”
“镇国将军已经回师救援了，但他怕城里有北狄的内应配合，而且……而且碎叶城里现在尸体遍地，情况复杂，查不出北狄人的具体兵力分布。将军特意嘱咐，务必请沈姑娘走一趟！只有沈姑娘那手绝活，能从尸体上查出这帮蛮子的下一步动向！”
沈晚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刚才那种儿女情长的悲伤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临战前的肃杀。
“走。”沈晚只说了一个字。
“沈晚，这次去边关可是真刀真枪的干，比在城里查案子凶险多了。”裴云州看着她，眼里有些担忧。
“那又怎么样？”沈晚眼神灼灼，“我爹是为了保家卫国被冤枉的，这帮北狄蛮子毁我大周城池，杀我百姓，我是大周的子民，也是大理寺的官，我有义务去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再说了，我的本事不就是跟死人打交道吗？这回，北狄既然送来这么多死人，那正好让他们给我爹陪葬！”
“好！有种！”萧如风把软剑往腰上一缠，“我就等这句呢！这帮兔崽子，不把他们打出屎来，老子就不姓萧！”
皇宫大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太子坐在御阶下，脸色铁青。显然，碎叶城失守的消息让他如坐针毡。
“裴爱卿，沈姑娘，萧将军。”太子看着三人，“朕已决议，命裴云州为监军，统领三千禁军精锐，即刻奔赴边关。沈姑娘，这次全靠你了，你要查出北狄的粮草、主帅位置，为大军破敌提供指引。”
“臣领命！”三人齐声应道。
“太子妃已经在户部调配粮草了，后方你们放心。朕只要你们一个结果——打胜仗，把丢掉的城池给朕抢回来！”太子一拳砸在桌案上。
“这包在臣身上！”裴云州抱拳，“不破北狄，臣誓不回京！”
出了大殿，沈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身回了大理寺。
验尸房里，灯火通明。沈晚把她的那一箱宝贝家伙什儿全都摆了出来：手术刀、银针、止血钳，还有那几本用惯了的图谱手札。
小仵作正抱着个大包袱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师父……您一定要去吗？”小仵作吸了吸鼻子，“要不……让徒儿替您去吧？”
“傻小子。”沈晚走过去，替他整了整衣领，“你那两把刷子我还不知道？这种大场面，你去了也是送人头。而且，大理寺现在刚立了新规矩，这摊子事儿得有人守着。你是副仵作了，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
沈晚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手札，塞进小仵作怀里：“这是我这些年整理出来的‘骨骼溯源’心得，还有一些特殊尸体的处理办法。你好好看，别把我的手艺给丢了。要是让我回来发现你偷懒，小心我揍你。”
“师父……”小仵作抱着手札，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您……您一定要保重啊！徒儿就在这儿等您回来喝酒！”
“行了行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我是去杀敌，又不是去送死！”沈晚强笑着拍了他的脑袋一巴掌，“赶紧回去睡觉，明儿个还得给周管事打下手呢！”
城门口，晨雾还没散去。
三千禁军整装待发，黑压压的一片，杀气腾腾。裴云州一身银甲，骑在高头大马上，英气逼人。萧如风早就按捺不住了，在队伍前面窜来窜去，检查着弓箭弩机。
沈晚骑着一匹枣红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繁华的京城。阳光刚刚从城墙后探出头，照在金色的琉璃瓦上。
这盛世繁华，需要有人去守护。
“出发！”裴云州手中的令旗一挥。
“驾！”
沈晚一勒缰绳，马蹄扬起，卷起一阵尘土。她摸了摸胸口那块沈父留下的旧令牌，冰凉的金属贴着温热的皮肤，仿佛有一股力量顺着血脉涌遍全身。
北狄，你们等着。
沈晚来了。带着大理寺的正义，带着沈家的冤屈，也带着大周千军万马的怒火。
这一战，定要叫你们有来无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