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一天，我就把自己锁在门外了。
这事儿说起来挺丢人的。我今年十岁，上四年级，按理说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但你要知道，当你早上六点半被尿憋醒，迷迷糊糊爬起来上厕所，然后又迷迷糊糊回去睡觉的时候，你根本不会记得自己顺手把门带上了。
更惨的是，我爸妈早就上班去了。
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早上七点打卡。我爸在工地上开铲车，走得比她还早。他们出门的时候我还在做梦，梦里我在吃一只巨大的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所以当我九点半彻底醒来，发现屋里安静得可怕，又发现卧室门打不开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以为是门卡住了——我们家那扇破门经常卡，上次我爸踹了三脚才踹开。
我使劲拽了两下，没拽动。
我又拽了两下，还是没拽动。
我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冲上去，用肩膀撞了一下——疼得我龇牙咧嘴，门纹丝不动。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是客厅的光。也就是说，我不是被关在卧室里，我是被关在卧室外面——不对，我是被关在卧室里面？
等等，我捋一下。
我早上起来上厕所，从卧室出来，去了卫生间。然后我回来，进了卧室，关上门，继续睡觉。那我现在在卧室里面，钥匙在哪？
钥匙在客厅。我裤子口袋里。我昨天穿的那条裤子。
我趴在门上，透过门缝往外看。客厅的地板上，那条牛仔裤安安静静地躺着，裤兜鼓鼓囊囊的，里面就是我的钥匙。
我试着伸手去够——门缝太窄，胳膊伸不出去。
我试着用衣架去勾——衣架太软，够不着。
我试着用晾衣杆去捅——晾衣杆倒是够长，但捅了半天，牛仔裤纹丝不动。
最后我放弃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手机。
手机电量：48%。
很好，够用一阵子。
我先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六声，接了，背景音很嘈杂。
“喂？小鱼？怎么了？”我妈的声音很急，一听就是在忙。
“妈，我被锁在门外了。”
“什么门外？你不是在家吗？”
“我在卧室里，钥匙在客厅，门打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妈说：“你自己想办法，妈妈在开会。”说完就挂了。
开会？超市收银员开什么会？我还没想明白，她又发了一条微信过来：“抽屉里有备用钥匙，你自己找找。”
我打开床头柜，翻了半天，没有。
我又翻了书桌抽屉，没有。
我连床底下都爬进去找了，除了一个落满灰的奥特曼玩具，啥也没有。
我又给我爸打电话。这次响了好久才接，背景音是轰隆隆的机器声。
“喂？”我爸喊得很大声。
“爸，我被锁在屋里了，钥匙在外……”
“啥？信号不好！你说啥？”
“我被锁在屋里了！”
“哦！锁门了？那就别出去，在家待着！”
“不是，是门打不开……”
“行了行了，我忙着呢，找你妈去！”说完他也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我的爸妈。不能说他们不爱我，但他们真的很忙。忙到没时间听我把话说完，忙到忘了我才十岁，忙到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有多无聊。
算了，习惯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户边。窗户外是小区，太阳晒得柏油路冒热气，知了叫得人心烦。楼下有几个小孩在玩，跑来跑去的，笑声传上来，很远。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手机。
我打开微信，翻了翻通讯录。同学群里有人在聊游戏，我没兴趣。班级群里老师发了暑假作业的电子版，我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头像——一只橘猫。
这是上学期加的，备注是“小区流浪猫”。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同学的恶作剧，后来发现这人真的会发一些猫的照片，还有猫粮广告什么的。
我点开对话框，发了条消息：“有人吗？”
等了半天，没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我被锁在门外了，好惨。”
还是没回复。
算了，我退出微信，开始刷短视频。刷了半个小时，刷到肚子开始咕咕叫——早饭没吃，现在快十一点了。
我想了想，又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饿了。”
这次她回得很快：“抽屉里有泡面，自己泡。”
我说：“我出不去卧室。”
她说：“那就饿着，等我下班。”
我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好久。
说实话，我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了。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发烧，他们也是让我“多喝热水”，然后去上班。最后还是隔壁王奶奶发现我不对劲，带我去的医院。
但那又怎样呢？他们要赚钱，要养家。我爸说过，不赚钱我怎么上学？怎么买衣服？怎么吃饭？
道理我都懂，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
算了，不想了。
我继续刷视频。刷到手机电量掉到15%，我关掉屏幕，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楼下那帮小孩已经散了，大概是被家长叫回去吃饭了。小区里安静下来，只有知了还在叫。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咚、咚、咚。
很闷，很有节奏，像有人在敲鼓，又像……像什么很大的东西砸在地上。
我竖起耳朵听。
咚、咚、咚。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我住的这栋楼是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我住四楼。那声音好像是从二楼或者一楼传来的。
我把耳朵贴在窗户上，听得更清楚了。
咚、咚、咚。
很有规律，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感觉整栋楼在微微震动。
这是什么声音？
我好奇心起来了，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探出头往下看。看不到，楼下有阳台挡着。
我又试了试门——还是打不开。
算了，反正出不去，管它什么声音。
我缩回屋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我妈发的微信：“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我回了个“嗯”。
然后我又开始想那个声音。
咚、咚、咚。
它还在继续。
我爬起来，又趴到窗户上。这次我把头探出去更多，往下看。
二楼，201室，窗户开着。里面好像有个人影，在动。
咚、咚、咚。
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那人在干嘛？装修？不像，装修不是这个声音。
我在脑子里想象各种可能性：有人在健身？有人在砸墙？有人在练拳击？
想不出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声音让我有点好奇，又有点安心。至少这栋楼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回到床上，继续躺着。肚子饿，出不去，没人理，但听着那个咚咚咚的声音，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消息。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那个头像——那只橘猫。他回我了。
只有一句话：“你是不是在401？”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然后回：“你怎么知道？”
对方回：“因为你的声音，我从一楼都能听到。”
我：“？？？”
对方又发了一条：“别趴在窗户上了，小心掉下去。门打不开就等着，你妈下班就回来了。”
我：“你怎么知道我妈下班就回来？”
对方没再回。
我愣愣地看着手机，脑子里有一万个问号。
这人是谁？他怎么知道我住401？他怎么知道我妈下班就回来？他为什么说我“声音从一楼都能听到”——我刚才根本没说话啊！
我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是住楼下的吗？”
没回。
“你是那个橘猫头像的人吗？”
还是没回。
我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对方始终没有再说话。
太阳越来越晒，屋里越来越热。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中，我好像又听到了那个咚咚咚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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