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去巨爷爷那儿蹭空调。
他屋里虽然简陋,但有个老式空调,嗡嗡嗡地吹着冷气,比我家那台破风扇强多了。
巨爷爷也不嫌我烦,我去了他就让我坐着,自己该干嘛干嘛。有时候看电视,有时候举石墩子,有时候发呆。
我问过他好几次:“您以前到底在哪儿工作?”
他每次都说:“很远的地方。”
我问:“有多远?”
他说:“远到回不去。”
我就不问了。
第五天,我照例下楼去找他,敲门没人应。我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可能出门了。
我正准备上楼,突然听到楼顶有动静。
楼顶?那是天台,平时很少有人上去。
我好奇,顺着楼梯往上爬。
六楼,再往上,是一扇铁门,虚掩着。我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天台上晒着几床被子,五颜六色的,在太阳底下发着光。被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古装的人。
真的,我没看错。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头发比我还长,用一根木簪挽着,背对着我,正对着天空比划着什么。
他手里拿着一把木剑,剑尖指着天,嘴里念念有词。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是在拍戏?还是……神经病?
他念了一会儿,突然挥剑一劈,动作很大。然后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撞上晾衣绳。
木剑脱手飞出去,“啪”的一声,插进了旁边的一床被子里。
“我的剑!”他惨叫一声,冲过去拔剑。
我忍不住笑出声。
他猛地回头,看见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离近了看,他长得还挺好看的,白白净净的,眼睛很亮。就是表情有点懵。
“你是谁?”他问。
“我……我住楼下的。”我说,“你是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我,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穿得不太对劲。
“我叫吕闲。”他说。
“吕闲?哪个闲?”
“悠闲的闲。”
我想了想:“这名字挺怪的。”
他没接话,转身去拔剑。剑插得很深,他拔了半天才拔出来,心疼地用手擦着剑身上的灰。
“你这剑……是真的吗?”我问。
“当然是真的。”他看了我一眼,“千年桃木,开过光的。”
我又笑了:“你演古装剧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不是演,我本来就……”
他话说一半,咽回去了。
“本来就什么?”
“没什么。”
他把剑收起来,走到天台的栏杆边,看着远处。我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楼下的小区里,有几个小孩在骑自行车。
“你每天都在这儿练剑?”我问。
“嗯。”
“练这个干嘛?”
他想了想,说:“不练就忘了。”
又是这句话。巨爷爷也说过。
“忘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忘了怎么飞。”
我扭头看他,想从他脸上看出这是不是开玩笑。但他表情很认真,不像在逗我。
“你会飞?”我问。
他摇头:“现在不会了。”
“以前会?”
他点头:“以前会。”
“那以前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说:“很久以前。”
我心想,这又是一个说话怪怪的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觉得他是骗子或疯子。他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得让人不忍心怀疑。
“你住几楼?”我问。
“六楼,602。”
“一个人住?”
“嗯。”
“你爸妈呢?”
他沉默了一下,说:“不在这里。”
我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老式的诺基亚手机,就是那种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屏幕小小的,还有按键。
他对着手机戳了半天,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这手机……还能用?”我有点惊讶。
“能用。”他说,“但有个东西不会用。”
“什么?”
“朋友圈。”
我差点笑出来。
他一本正经地说:“楼下大妈说,发朋友圈就能有朋友。我试了很久,发不出去。”
我接过他的手机,看了看。他连微信都没有,只有短信功能。
“你这是诺基亚,不能发朋友圈。”我说,“得用智能手机。”
“智能手机?”他一脸茫然。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给他看。他盯着屏幕,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什么法器?”
“法器?”我愣了一下,“这不是法器,是手机。”
他接过我的手机,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
“它能干什么?”
“能打电话,能上网,能聊天,能拍照,能发朋友圈……”
“能发朋友圈?”他眼睛一亮。
“能。”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你能教我吗?”
我想了想,反正暑假也没事,教就教吧。
“你有智能手机吗?”
他摇头。
“那你得先买一个。”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没钱。”
“你上班吗?”
他摇头。
“那你靠什么生活?”
他想了想,说:“以前的积蓄。”
我觉得他越来越奇怪了。一个穿着古装、用诺基亚、说自己以前会飞的人,靠积蓄生活,住在六楼,天天在天台练剑。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但我没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巨爷爷的秘密一样。
“行吧,”我说,“回头我帮你看看,买个便宜点的二手手机。”
他点点头:“谢谢你。”
他伸出手,想拍拍我的肩膀。手伸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你身上……”他盯着我,眼神变得很奇怪。
“我身上怎么了?”
他收回手,摇摇头:“没什么。”
我觉得他肯定看到了什么,但他不说,我也没追问。
太阳开始偏西了,晒得人有点晕。
“我该回去了。”我说。
他点点头:“明天还来吗?”
我想了想:“来。”
他笑了,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走到天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拿着那把木剑,对着夕阳,一动不动。
晚风吹起他的长袍,看起来真像画里的人。
我心想,这大哥哥,要不是神经病,就真是个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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