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过,帮神仙擦屁股这种事,也能成为一种日常。
但此刻,我正蹲在巨爷爷家的卫生间里,拿着一块破抹布,拼命堵住那个还在往外冒水的下水口。
水是温的,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巨爷爷!”我喊,“您到底往马桶里扔了什么?!”
巨爷爷光着膀子站在门口,一脸无辜:“没扔什么啊,我就……就坐了一下。”
“坐了一下就碎了?!”
“可能……可能劲儿使大了。”他挠挠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事情是这样的——
今天放学,我照例去201找巨爷爷。一是想看看他有没有新故事讲,二是想蹭蹭他屋里的空调。五年级的暑假作业多得要命,我家那台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根本没法写。
结果一推门,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我走过去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马桶——那个白色的、圆滚滚的、每个家里都有的马桶——裂成了两半。一半倒在墙角,一半躺在地上,中间的水管像个小喷泉,正拼命往外喷水。
巨爷爷站在水里,光着脚,裤腿湿到大腿,手里还攥着半截马桶盖子。
他看到我,尴尬地笑了:“那个……小鱼啊,你来啦?”
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快!快帮我看看怎么关掉!”他指着那个喷水的地方。
我反应过来,冲进去,蹲下来找角阀——就是马桶后面那个小阀门,可以单独关掉马桶的水。还好,角阀没坏,我使劲一拧,水停了。
卫生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滴答滴答的水声。
我站起来,看着满地的水和那堆马桶碎片,再看看巨爷爷那张写满“我错了但我不太明白错在哪”的脸,突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巨爷爷,”我指着地上的碎片,“这是怎么回事?”
他挠头:“我就上了个厕所,然后站起来的时候,它……它就裂了。”
“您确定只是‘站起来’?”
他想了想,补充道:“可能……可能稍微用了点力。”
“多大力?”
他又想了想:“就……以前在天庭,坐惯了寒玉凳,那玩意儿结实。这个……这个不太结实。”
我扶额。
行吧,至少解释得通。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巨爷爷看看地上的水,又看看我,小声说:“你……你有办法吗?”
我叹了口气,从卫生间退出来,拿起拖把开始拖水。
巨爷爷也反应过来,拿起另一把拖把,跟着一起拖。
他力气大,拖地也大,一拖下去,水花四溅,溅了我一脸。
“巨爷爷!”我抹着脸,“您轻点!”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他放轻动作,像个小心翼翼的巨人。
我们拖了快一个小时,总算把水清理干净了。地板湿漉漉的,但至少不淹脚了。
我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堆马桶碎片发愁。
“巨爷爷,”我说,“这马桶得换新的。”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钱,递给我:“我就这些。”
我数了数:三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还有两个钢镚。总共三十七块。
一个马桶,最便宜也要一百多。
“不够,”我把钱还给他,“我那儿还有点零花钱,明天放学咱们一起去买。”
他点点头,然后突然站起来:“对了!楼下那个——”
话没说完,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啊——!楼上干嘛呢!我家天花板在滴水!我新装修的!”
是楼下卷毛阿姨的声音。
巨爷爷脸色一变,慌慌张张往阳台躲:“你、你去说,我……我不太会说话。”
我瞪着他,心想:您躲什么呀?马桶是您坐坏的!
但没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去开门。
刚打开门,卷毛阿姨已经冲上来了,头发卷卷的,脸涨得通红。
“你们家怎么回事!我家客厅的天花板在滴水!我刚刷的墙!新装修的!”她嗓门大得能把楼顶掀翻。
我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阿姨,是水管爆了,我们马上修!”
“水管爆了?那得漏多少水?我家天花板都湿了一大片!”她推开我,往屋里看,“你家大人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台,巨爷爷蹲在那儿,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不存在。
“那个……我家大人不在,”我硬着头皮说,“但我们是租客,明天就让房东来修。阿姨您放心,我们负责赔。”
卷毛阿姨狐疑地看着我,又看看屋里,最后哼了一声:“行,明天要是不修,我就找物业投诉!”
她走了。
我关上门,长出一口气。
巨爷爷从阳台探出头:“走了?”
“走了。”
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小声说:“对不起啊,小鱼。”
我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愧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事,”我说,“明天买了新马桶换上就好了。”
他点点头,然后又问:“那个……新马桶贵吗?”
“一百多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要是我力气还在,就能自己修了。”
我心里一动,问:“您以前修过马桶吗?”
“没修过马桶,”他说,“但修过天河大坝。有一年天河发大水,堤坝裂了,我一个人扛了三天三夜的石头,把缺口堵上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真的假的?”
他认真点头:“真的。那次之后,玉帝还夸我呢。”
我看着他,想象一个巨人扛着石头堵天河的画面,突然觉得,面前这个蹲在地上、为了一百多块钱发愁的老头,好像真的没那么简单。
“巨爷爷,”我说,“您以前在天庭,都干些什么呀?”
他想了想,说:“守门。南天门,你知道吧?”
“知道,《西游记》里看过。”
他眼睛亮了:“你看过?那你知道我们那儿什么样吗?”
我摇头:“书里写的,不知道真的假的。”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真的比写的还好看。那门,高得看不见顶。门口有两根柱子,上面盘着龙,活的那种。每天进进出出的神仙,穿什么样的都有,有的骑着鹤,有的踩着云,有的坐着轿子……”
他讲着讲着,眼神飘远了,好像真的看到了那些画面。
我静静地听着,不敢打断。
“我最喜欢傍晚的时候,”他说,“太阳落山,云彩被染成金色。那会儿进出的人少,我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云,一层一层的,像海一样。”
“那您不闷吗?”我问,“天天站着,多无聊啊。”
他想了想,说:“有时候闷。但后来有个兄弟跟我一起守,就不闷了。”
“兄弟?”
“嗯。他叫……叫……”他皱起眉头,努力想,然后表情变了。
“叫什么来着?”他喃喃自语。
我看着他的脸,从期待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茫然。
“他叫什么来着?”他又问了一遍,像在问我,又像在问自己。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声说:“我想不起来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光着的膀子上。他突然显得很老,很孤独。
我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巨爷爷,”我说,“您那个兄弟,肯定也在想您。”
他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就像您在想他一样。说不定哪天,他就来找您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鱼,”他说,“你这小孩,说话还挺暖和的。”
我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行了,我得回家了。明天放学咱们去买马桶。”
他点点头,站起来送我。
走到门口,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巨爷爷,那个石墩子,您今天举了吗?”
他摇头:“没。今天没力气。”
“那明天呢?”
他想了想,说:“明天试试。”
我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高高大大的,像一座铁塔。
夕阳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突然觉得,这个老头,心里装了好多事。
那些事,他讲不出来,我也听不全懂。但我知道,那些事很重要,很珍贵,不能忘。
我往楼上走,走到拐角处,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关上门了。
我站在那儿,听着楼道里安静的声音,心里想着他刚才那句话:
“我想不起来了。”
大肥说过,神仙要是被遗忘,就会消失。
那如果他们自己把自己忘了呢?也会消失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要多陪陪巨爷爷。
听他讲以前的事,帮他记住那些事。
就算他想不起来的,我也要帮他记着。
回到家里,爸妈还没回来。我打开风扇,坐在书桌前,拿出暑假作业。
写了两行,写不进去。
我拿出手机,给那个叫“大肥”的账号发了条消息:“肥爷,巨爷爷的事,谢谢你。”
等了半天,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明天我们买新马桶去。”
还是没回。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楼下,201的灯亮了起来。
那灯光暖黄暖黄的,在这个渐渐黑下来的傍晚里,显得特别温暖。
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作业本,继续写题。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