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我直接去了201。
巨爷爷正在屋里翻箱倒柜，把抽屉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一件一件翻。
“巨爷爷，您找什么呢？”
他头也不抬：“照片。一张老照片。”
我蹲下来帮他找。
抽屉里的东西很杂，几双旧袜子，一个手电筒，几个空烟盒，一本翻烂的杂志，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收据。
我翻到最底下，摸到一个铁盒子。
“这个？”
巨爷爷抬头，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
我递给他。他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盒子里只有一张照片。
发黄的，边缘都卷起来了。
照片上，一群人站在一座巨大的城门下。他们穿着古代盔甲，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
巨爷爷指着最边上一个人：“这个是我。”
我凑过去看。年轻时候的巨爷爷，穿着盔甲，站得笔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他又指着中间一个年轻将领：“这个是……这个是……”
他皱紧眉头，想不起来了。
“他叫什么来着？”他喃喃道，眉头越皱越紧，“不对，我记得他，他是我兄弟，我们一起守了三千年的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叫什么来着？”
我看着他的脸，从困惑变成茫然，再从茫然变成恐慌。
“巨爷爷？”我小声喊。
他没理我，只是盯着那张照片，一遍遍地看。
“这个是……这个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怎么想不起来了？我怎么会想不起来？”
我伸手握住他的胳膊：“巨爷爷，别急，慢慢想。”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小鱼，我……我记得他，我记得我们一起值夜班，一起喝酒，一起看日出。但他的名字，他长什么样，我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
我接过照片，一个个指过去。
“这个是谁？”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摇头。
“这个呢？”
还是摇头。
“这个？”
他想了很久，说：“好像……好像姓张？不，不对……”
我一个个指，他一个个摇头。
最后，整张照片上，他只记得自己一个人。
他抱着照片，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小鱼啊，你说，一个人要是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那他还活着吗？”
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
他继续看着那张照片，眼神很远：“我以前在天庭，有好多兄弟。我们一起守门，一起喝酒，一起聊天。那时候觉得日子长着呢，几千年几万年，有的是时间。”
“后来呢？”
“后来他们有的调走了，有的升职了，有的……”他顿了顿，“有的没了。”
“没了？”
“打仗。天庭也有打仗。”他说，“跟妖怪打，跟魔界打。每次打仗，都会少几个人。”
他低头看着照片，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模糊的人影。
“我以为我会记得他们一辈子，”他说，“几千年都记得。可现在……”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现在，他忘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巨爷爷，”我站起来，“您等着，我去拿个东西。”
我跑回家，打开电脑，搜索“巨灵神”。
百度百科的词条很短：
**巨灵神，中国神话传说中的神将，托塔李天王部下，手持宣花板斧，力大无穷。曾与……**
后面没了。
显示的是“该词条部分内容缺失”。
我愣了一下，刷新页面。
还是这样。
再刷新。
还是一样。
我搜“巨灵神 兄弟”，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网页，没一个有用的。
我又搜“托塔李天王 部下”，出来一堆名字：鱼肚将、药叉将、巨灵神……
只有巨灵神。
其他人，一个都没有。
我后背发凉。
不是“没有搜索结果”，是“该词条不存在”。
那些人，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关掉电脑，跑回201。
巨爷爷还坐在床边，抱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巨爷爷，”我轻声说，“您那个兄弟，他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很久，然后摇头。
“没关系，”我说，“您想不起来，我帮您想。”
他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以后您慢慢讲，把能想起来的都讲给我听。我帮您记着。就算您忘了，我还记着。”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激，也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小鱼，”他说，“你真是个好孩子。”
我挠挠头，不好意思。
那天晚上，巨爷爷给我讲了很多以前的事。
讲他和那个兄弟怎么认识，怎么一起守门，怎么偷偷换班去看日出。
讲他们最喜欢的酒，最爱吃的菜，最常聊的天。
讲到一半，他会突然停下来，皱着眉头想半天，然后摇摇头，说“想不起来了”。
我就说：“没关系，下次再想。”
他点点头，继续讲。
讲到很晚，我才回家。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肥的话又在我脑子里转。
“被记住，就不会消失。”
那如果没人记住了呢？
就像巨爷爷那个兄弟，名字没了，照片模糊了，连词条都搜不到。
他真的存在过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巨爷爷还活着，还在我身边。
我要帮他记住那些事。
记住那些名字，那些笑容，那些一起守过的日日夜夜。
窗外，月亮很亮。
201的灯还亮着。
我看着那盏灯，心里默默地说：巨爷爷，您放心。您的事，我都记着。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