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我被一阵猫叫声吵醒。
睁开眼,大肥蹲在我床头,用肉垫拍我的脸。
“起来,”它说,“那丫头在后山等着呢。”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看了眼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
“几点了?”
“快六点了。”大肥跳下床,“赶紧的,别让人家等。”
我胡乱套上衣服,洗了把脸,冲出家门。
后山空地上,凤小凰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换了一身旧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攥着那根金色的羽毛。看到我,她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
我点头,跑过去。
大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来了,蹲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树枝。
“既然人到齐了,”它把树枝往地上一扔,“那就开始吧。”
凤小凰看着那根树枝,又看着我。
“怎么跑?”她问。
大肥说:“你俩手拉手,从这根树枝开始跑,跑到对面那棵大树。跑的时候要拼命跑,越快越好。等风起来的时候,你就跳。”
“就这样?”我问。
“就这样。”大肥眯着眼睛,“凤凰学飞,需要‘引路风’。引路风就是第一个真心相信她的人,带着她跑起来,跑得足够快,才能生出风。”
我看向凤小凰。
她低着头,攥着那根羽毛,手指有点发抖。
“凤小凰,”我说,“你准备好了吗?”
她抬头看我,深吸一口气,点头。
我们站到树枝后面,手拉着手。
她的手很凉,还有点湿——出汗了。
“预备——”大肥拖长声音,“跑!”
我们冲出去。
清晨的风从耳边掠过,草叶上的露水打在腿上,又凉又痒。我拼命跑,她也拼命跑。脚踩在草地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跑了大概五十米,她突然喊:“我感觉到了!有一点风!”
我喊:“跳!”
她猛地往上一跃——
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我停下来,转身跑回去。
她坐在地上,膝盖破了皮,渗出血来。手肘也擦破了,沾着草叶和泥土。
我蹲下来:“疼吗?”
她摇头,但眼眶红了。
“再来?”我问。
她点头。
第二次,又摔了。
第三次,还是摔。
第四次,她摔得比前几次都重,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我跑过去扶她,她推开我的手,自己爬起来。
膝盖上又多了一道伤口,血顺着小腿流下来。
“凤小凰……”我有点担心。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大肥走过来,看了看她的伤,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今天就到这儿吧。”它说。
“不行。”凤小凰说。
“你的腿……”
“不行。”她打断它,声音很倔,“再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一种我不太懂的东西。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巨爷爷说的话:怕忘了有劲的感觉。
她是不是也怕?怕忘了怎么飞?
“好。”我站起来,“再来。”
大肥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太阳慢慢升起来,晨雾散了,草叶上的露水也干了。
凤小凰不知道摔了多少次。她的运动服脏了,头发乱了,膝盖上全是伤。
但她一次都没哭。
第八次,我们跑到那个地方,她再次跃起。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摔下来。
她在空中停留了大概一秒钟,脚离地将近半米。
然后她落下来,踉跄了两步,站稳了。
我们俩都愣住了。
“你……你刚才……”我结巴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根金色的羽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握在手心,正发着淡淡的金光。
“它亮了。”她喃喃道,“它又亮了。”
我看着那根羽毛,又看着她。
“凤小凰,”我说,“你刚才真的飞起来了。”
她抬头看我,眼眶里全是泪。
“我……我真的飞了?”
我使劲点头。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大肥在旁边甩了甩尾巴,难得地没有阴阳怪气:“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再跑下去,你俩都该进医院了。”
凤小凰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又看看那根发光的羽毛。
“它亮了,”她小声说,“它真的亮了。”
我蹲下来,看着那根羽毛。
光很淡,但确实在亮。
“这说明什么?”我问。
大肥说:“说明她的记忆还在。这根羽毛里存的记忆,刚才被激活了一点点。”
凤小凰把羽毛攥在手心,贴在胸口。
“妈妈,”她轻声说,“我没忘。我还记得。”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酸。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草地上,照在她身上。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吧,”我站起来,“回去擦药。你这腿再不处理,明天该肿了。”
她点点头,把羽毛小心地收进口袋。
我们一起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小鱼,”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跑。”她低着头,“我知道我很笨,飞不起来还非要试……”
“谁说飞不起来?”我打断她,“刚才不是飞起来了吗?”
她愣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我说,“但那是真的飞。明天再来,说不定就能飞两秒。后天三秒。总有一天,你能飞起来的。”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她在笑。
回到小区门口,我们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巨爷爷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个纸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修马桶、通下水道,便宜。”
他看到我们,嘿嘿笑了:“小鱼,你们这么早去哪儿了?”
我看着那个纸牌子,又看看他。
“巨爷爷,”我指着牌子,“您这是……”
他挠头:“我琢磨着,不能老花你的钱,得自己挣点。就是……今天还没开张。”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个牌子,再看看他。
“您会修马桶吗?”我问。
他想了想,说:“会吧。上次不是跟你一起装了一个吗?”
“那通下水道呢?”
他又想了想:“应该……也能通吧?用蛮力就行。”
我扶额。
凤小凰在旁边小声说:“爷爷,您这牌子……字写错了。”
巨爷爷低头看了看,茫然地问:“哪儿错了?”
“‘便宜’的‘便’,不是‘变’。”
巨爷爷盯着牌子看了半天,然后挠头:“是吗?我一直以为这么写。”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笔,把“变”划掉,在旁边写上“便”。
“行了,”我站起来,“巨爷爷,您慢慢等,我先送她回去擦药。”
巨爷爷点点头,又冲凤小凰招手:“丫头,腿怎么了?”
凤小凰小声说:“摔的。”
“摔哪儿了?严重不严重?”巨爷爷站起来,想过来看看。
“没事没事,”我连忙拦住他,“您在这儿等生意吧。我送她回去就行。”
巨爷爷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和凤小凰往楼上走。
走到拐角处,我回头看了一眼。
巨爷爷还蹲在那儿,面前摆着那个改过的牌子,眼巴巴地看着路过的人。
阳光照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亮亮的。
我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又有点让人心疼。
一个曾经能扛山的神仙,现在蹲在路边,等着给人修马桶赚钱。
但他脸上没有委屈,只有期待。
期待有人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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