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凤小凰回家后,我下楼去找巨爷爷。
他还蹲在那儿,牌子还是那个牌子,但旁边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工具——扳手、螺丝刀、胶带,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皮搋子。
“有生意吗?”我问。
他摇头:“还没。路过的人倒是不少,但都只是看一眼就走了。”
我蹲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等。
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有人来了。
是楼下的卷毛阿姨。
她推着电动车走过来,看到巨爷爷,愣了一下:“巨师傅,你在这儿干嘛呢?”
巨爷爷举起牌子:“接活儿。修马桶,通下水道,便宜。”
卷毛阿姨看看牌子,又看看他,眼睛一亮:“哎,正好!我家洗手池堵了,堵了好几天了,水都下不去。你能修吗?”
巨爷爷腾地站起来:“能!肯定能!”
他拎起塑料袋,跟着卷毛阿姨就走。
我也跟上去。
卷毛阿姨家在一楼,装修得挺漂亮,墙上挂着画,茶几上摆着花。但厨房里,水槽里积着半槽水,散发着一股怪味。
“就是这个,”阿姨指着水槽,“堵了好几天了,我自己用皮搋子捅过,没用。”
巨爷爷蹲下来,打开柜门,钻进去看下水管。
他的块头太大,柜门又小,钻了半天才钻进去半个身子。
“看到了吗?”阿姨问。
“看到了看到了,”巨爷爷的声音从柜子里传出来,“堵得挺实的,好像是一团什么东西。”
他伸手进去掏,掏了半天,突然“嘿”了一声。
然后他往外一拽——
哗啦!
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被拽出来,黏糊糊的,散发着恶心的味道。是头发和油垢混在一起,结成的硬块。
但跟着那团东西一起被拽出来的,还有一截锈断的铁管。
水从断口喷涌而出。
“啊——!”卷毛阿姨尖叫起来。
巨爷爷傻眼了,手里还攥着那截断管。
我赶紧冲过去,趴在地上找水阀。还好,洗手池下面有个角阀,我伸手拧上,水停了。
但厨房里已经一片狼藉。
地上全是水,柜子里也进了水,卷毛阿姨的拖鞋漂在水面上。
“你、你、你——”卷毛阿姨指着巨爷爷,气得脸都红了,“你到底会不会修啊!越修越坏!”
巨爷爷站在水里,手足无措:“我……我……”
我连忙打圆场:“阿姨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赔,我们赔!”
“赔?怎么赔?这是铁管,要换就得把整根管子换了!”阿姨叉着腰,“我新装修的房子!这才住了一年!”
巨爷爷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又看看满地狼藉,脑子飞快地转着。
“阿姨,”我说,“管子我们买,我们自己换。保证给您修好。”
阿姨狐疑地看着我:“你一个小孩子,会换水管?”
“我……我上网查教程。”我说,“肯定能修好。”
阿姨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要是修不好,我可要找你们算账。”
她甩手走了。
我和巨爷爷对视一眼。
“对不起,”他说,“我又闯祸了。”
我摇头:“没事,先收拾。”
我们找了拖把、抹布,把地上的水清理干净。然后我去五金店买新管子,巨爷爷回家拿钱。
管子不贵,三十块钱。
回到阿姨家,我拿出手机,搜“洗手池下水管更换教程”。视频里讲得很详细,一步步怎么拆,怎么装。
“巨爷爷,您来看,”我把手机递给他,“照着这个做,但要轻点,别再拧断了。”
他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
“懂了吗?”我问。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算了,”我叹气,“我来指挥,您动手。”
接下来的一小时,我们俩蹲在厨房柜门前,一个看教程,一个动手拆装。
“巨爷爷,那个螺帽,用扳手拧,但要轻轻的。”
“好。”
“不行不行,太用力了,再轻点。”
“好。”
“对了对了,就这样。现在把新管子接上去。”
“好。”
“接的时候要小心,别把胶垫弄掉了。”
“好。”
他每做一步,都先看我一眼,等我点头才动手。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在拆炸弹。
终于,新管子装好了。
我打开角阀,试了试水。
不漏。
再试一次。
还是不漏。
“好了!”我喊。
巨爷爷从柜门里钻出来,满头是汗,但笑得特别开心。
卷毛阿姨听到声音,从客厅走过来,看了看洗手池,又蹲下去看了看新管子。
“修好了?”她有点不信。
“修好了,”我说,“您试试水。”
她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下去,一点都没漏。
她愣了几秒,然后笑了:“还真修好了。”
她从钱包里掏出两张钞票,递给巨爷爷:“给,工钱。”
巨爷爷摆手:“不不不,刚才是我弄坏的,怎么能收钱?”
“那是意外,”阿姨说,“后来你们不是修好了吗?拿着。”
巨爷爷看向我。
我点点头。
他接过钱,一共五十块。
“多了,”他说,“用不了这么多。”
阿姨笑:“多的算小费。以后我家还有活儿,还找你。”
巨爷爷捧着那五十块钱,眼睛亮亮的。
“谢谢阿姨!”他说,声音里全是高兴。
走出阿姨家,他一路都在笑。
“小鱼,”他说,“我赚钱了。”
我点头:“嗯,赚了五十。”
他看着那两张钞票,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什么宝贝。
“以前在天庭,我也拿过工资,”他说,“但那是仙丹,不是钱。拿着这钱,感觉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想了一会儿,说:“这钱,是人家给的。说明人家需要我,谢谢我。”
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巨爷爷,”我说,“您现在也是有用的人了。”
他咧嘴笑了:“对,有用的人。”
那天晚上,他用那五十块钱请我吃烧烤。
路边摊,五块钱十串的那种。
我们坐在小板凳上,撸着串,喝着汽水。
“小鱼,”他喝得有点多,脸红红的,“你说,我以前在天庭,守着那扇门,几千年,有谁谢过我吗?”
我摇头。
“没有。”他说,“从来没有人谢过我。他们都觉得,守门是应该的。门开了,他们进去,门关了,他们出来。没人停下来,跟我说声谢谢。”
他看着手里的串,声音低下去:“所以有时候我在想,我守那个门,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说:“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那个阿姨,她跟我说谢谢。还给了小费。这感觉……”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这感觉,比当年守天门好多了。”
我也笑了。
突然,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盯着对面街道,脸色变了。
“那是什么?”他问。
我扭头看去。
对面路灯下,站着一个模糊的黑影。
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这边。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