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后院的那几间破库房,这两天可是热闹非凡。原本堆放杂乱案卷的地方,被彻底清扫了一遍,挂上了块崭新的牌子——“大周仵作学堂”。
屋子里,沈晚正拿着笔,对着桌上的纸张愁眉苦脸。
“哎呀,我说沈大人,这一笔下去就是千斤重啊,您这一条条规矩定下来,可是要把这圈子给翻个底朝天啊。”刘侍郎坐在旁边,手里捧着茶壶,笑眯眯地看着沈晚。
“刘大人,这规矩不立严了,以后怎么管人?”沈晚把笔往桌上一搁,揉了揉手腕,“咱们这《仵作管理制度》,第一条就得把选拔标准定死。别管你是王公贵族的子弟,还是街头要饭的娃娃,要想进这学堂,得过两关:笔试考医理、律法,实操考验尸基础。谁要是想走后门塞人,门儿都没有!”
刘侍郎点了点头,捋了捋胡子:“不过这地位的事儿,老臣还得磨磨嘴皮子。您想让仵作跟捕快同级,还拿俸禄,这可是动了有些人的奶酪。那些老夫子们觉得,这摸死人的手怎么能跟抓贼的手一样高贵呢?”
“嘿,那是他们见识短!”沈晚冷笑一声,“摸尸体是为了找真相,那比光会舞刀弄枪的强多了。刘大人,这事儿您得硬气点,礼部要是不同意,我就拉着太子去礼部食堂吃饭,天天吃,吃到他们答应为止。”
刘侍郎苦笑不得:“得得得,您是太后的克星,也是老臣的克星。老臣这就去拟旨,定要把这‘大周提点仵作’的品级给落实了!”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不去!死也不去!我娘说了,那是跟死人打交道,会遭天打雷劈的!以后连媳妇都娶不着!”
一个半大孩子被江捕头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进来,拼命地蹬着腿。
“你小子,给老子老实点!”江捕头把那孩子往地上一放,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沈姐,这批招来的二十个学徒,这是最刺头的一个。他爹是杀猪的,本来挺合适,结果听信了外面的流言,死活不肯来。”
沈晚走过去,看着那个气鼓鼓的孩子,蹲下身子问:“叫什么名字?”
“朱……朱大力。”孩子梗着脖子,眼神里却透着股倔强。
“大力,你爹杀猪是不是得一刀毙命,不让人受罪?”沈晚笑着问。
“那当然,我爹杀猪手艺最好了。”
“那我们仵作也一样。人死了,受了冤屈,比猪还惨。我们得用这一刀,帮他找出真凶,让他能闭上眼。你说,这行是不是积德行善?”沈晚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说了,谁说娶不着媳妇?你要是学成了,我给你做个媒,保准给你找个漂亮媳妇。”
朱大力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真的?积德行善还能娶媳妇?”
“我沈晚说话算话。”沈晚站起身,对着周围那一圈怯生生的少年们朗声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大周第一批科班出身的仵作学徒!别管外面的人说什么,咱们凭本事吃饭,凭良心断案!苏老,小张,带他们进去,先讲讲什么是‘解剖’,什么是‘尸语’!”
苏老那是青州过来的首席仵作,虽然年纪大了,但精神头十足,手里还拿着个骷髅头模型:“好嘞!小的们,都跟我进屋!今儿个咱们先认识认识这人体的206块骨头!”
看着那群孩子跟着苏老进了屋,江捕头才凑到沈晚身边,压低声音骂道:“沈姐,这事儿有点邪乎。刚才我打听到,外面那些‘摸死人手短命’的流言,是王御史那个老东西让人散布的。他还在几个茶馆里煽风点火,说咱们这学堂是不祥之地,吓得好几个本来要报名的家长都缩回去了。”
“这老不死的东西,屁股还没擦干净呢又来作妖。”裴云州从外面走进来,一身飞鱼服显得格外挺拔,“不过太子那边已经收到风声了,刚下了一道口谕,警告王御史再敢乱嚼舌根,就让他去给冷宫的太后送饭。”
“哈哈,送饭?那老东西怕是要吓尿裤子。”萧如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嘴里叼着根草棍,“不过沈姐,光靠吓唬也不行,咱们得露两手,让老百姓看看,咱们这到底是积德还是造孽。”
“那是自然。”沈晚点了点头,“正好,青州那边发了个案子,一家四口离奇死亡,县衙查了半个月没头绪。刘侍郎,这可是咱们学堂的第一笔‘生意’,带上几个表现好的学徒,咱们出趟差!”
青州府衙的停尸房里,一股子腐烂的味道弥漫着。
县令是个瘦小的中年人,看着沈晚一行人进来,满脸苦容:“沈大人,您可算来了。这一家四口,身上没伤没口,就这么死在家里,老百姓都说是闹鬼,现在衙役都不敢来当差了。”
“闹鬼?我看是闹心。”沈晚戴上一双特制的皮手套,走到尸体旁,“朱大力,过来,仔细看尸体的嘴唇。”
朱大力壮着胆子凑过去,看着那紫黑色的嘴唇,颤声道:“这……这是中毒?”
“对,但这毒不在胃里。”沈晚用银针在尸体的牙龈上轻轻一刺,一股暗红色的血流了出来,“这是‘口鼻入毒’。你们看这屋里的炭盆,炭灰里掺了东西。这案子啊,不是自杀,是有人利用这炭盆,在密闭的屋子里下了慢性毒。只要待久了,必死无疑。”
沈晚站起身,环视四周,指着墙角的一个气孔:“凶手就是通过这个气孔,每天往里吹毒粉。这手法,啧啧,真够阴毒的。大力,你闻闻这气孔边上,是不是有股淡淡的杏仁味?”
朱大力凑过去闻了闻,眼睛一亮:“是!是有股怪味!”
“这就对了。”沈晚转身看向县令,“查查这家人最近跟谁有过节,特别是懂点药理的人。这气孔通向隔壁,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该抓谁了吧?”
县令听得目瞪口呆,随即一拍大腿:“哎呀!隔壁住着个落魄的郎中!平时就因为宅基地的事儿跟这家人吵个不停!来人!去抓那个郎中!”
没过半个时辰,那个郎中就被抓了,一审就招了。
消息传出去,整个青州都轰了。什么“不祥之地”,什么“招雷劈”,老百姓们看得实实在在:这仵作一来,冤案就破了,凶手就抓了,这不就是活阎王吗?
“神了!真是神了!”
“这沈大人的徒弟才第一天就能闻出毒味,这以后谁还敢说仵作低贱?”
没过几天,大理寺门口排起了长龙。
“大人!我也要送我家二小子来学!”
“我家闺女虽然是个女娃,但胆子大,也想学!”
“沈大人,给个名额吧!我们不求当官,就想学门手艺,给自家留条后路!”
看着那群热情高涨的百姓,王御史躲在轿子里,脸都气绿了,狠狠地锤了一下轿壁:“妈的,这沈晚到底是什么妖孽,怎么老百姓都跟中邪了一样信她?”
“御史大人,咱们……是不是真不能动她了?”随从小心翼翼地问。
“动?现在谁敢动她,那就是跟天下百姓过不去!”王御史叹了口气,像是老了十岁,“这回,算是彻底输给她了。”
大理寺后院,裴云州看着那本厚厚的账册,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操练解剖的学徒们,对沈晚说道:“你看,资金到位了,人也齐了。太子刚批下来的公文,以后这学堂出来的学生,直接分配到各地府衙,哪怕是县衙,也得给咱们留个正八品的仵作位置。你这法医体系,算是立起来了。”
沈晚看着夕阳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立起来只是第一步。”她目光坚定,“我要让这大周的每一个角落,都不再有冤魂无处哭诉。”
“嘿嘿,那咱们以后是不是能少加点班了?”萧如风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问。
“想得美!案子要是少了,那就说明这世道好了,那才是正经事!”沈晚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学堂,“走吧,还得给那帮小子上课去,今天的课题是——如何通过尸斑推断死亡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