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偏殿里，灯火通明，那股子油墨味儿熏得人直打喷嚏。
“我说苏老，您这字儿写得是真漂亮，可这也太慢了点吧？”沈晚手里拿着半块馒头，一边啃一边盯着桌上那摞厚厚的书稿，“这《骨语验尸手册》要是照这个速度刻板，咱这胡子都要等到地上去扫了。”
苏老推了推老花镜，手里的刻刀一点没停，嘿嘿笑道：“沈大人，这可是要发往全国的书，那是咱仵作行的‘祖师爷’规矩，马虎不得。再说了，这上面画的每一块骨头、每一种毒斑，那都是您的本事，我要是刻歪了一点，那是砸咱们自己的招牌。”
“行了行了，您老慢慢刻。”沈晚把馒头一扔，凑到旁边正在整理案卷的小仵作跟前，“小张，江南那边的案例整理好了没？我得把那个‘溺亡肺积水’的典型案例加进去，那是给那帮只会捞尸体的土郎中看的启蒙教材。”
小仵作头都没抬，手里的毛笔飞快地舞动：“好了好了，沈姐您放心。这手册里，从怎么拿刀、怎么剖皮，到怎么看骨头裂缝、怎么分辨砒霜和鹤顶红的颜色，甚至连那‘尸语’技能怎么配合观察，我都给写成大白话了。只要识字，拿着这本手册，再稍微练练，就能上手。”
“这就对了。”沈晚满意地点点头，拿起一本刚装订好的样本，封面上赫然写着五个大字——《骨语验尸手册》。
这时候，裴云州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别啃馒头了，太子殿下的旨意到了。”裴云州脸上挂着笑，“这手册还没刻完呢，名声就已经传出去了。殿下说了，即日起，在青州、江南、还有边关凉州等六个州县，率先推行法医体系试点。苏老手底下的那批优秀学徒，明天就出发，去给那帮地方官露一手。”
“青州那是大本营，没问题。江南那边文人多，估计得费点口舌。至于凉州……”沈晚眼神一凝，“那边战事吃紧，去的人得胆大心细，别到时候没验出来，还被敌军给宰了。”
“放心，朱大力那小子要去凉州，那小子杀猪出身，胆子比天还大，正好去见识见识真刀真枪的场面。”裴云州把圣旨往桌上一放，“不过王御史那老东西，还在朝堂上酸溜溜地说这是‘劳民伤财’，等着看你笑话呢。”
“笑话？哼，我让他连笑都笑不出来。”沈晚冷哼一声，“等一个月后的试点报告出来，我就堵上他的嘴！”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天的朝堂，气氛那是相当诡异。往日里总是吵吵闹闹的大殿，今天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报——殿下！青州试点送来急报！”
一声长喝传进大殿，紧接着，一个身穿飞鱼服的禁军大步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卷宗。
“青州太守上奏：自推行《骨语验尸手册》以来，短短一月，该地利用骨骼微痕辨识技术，连破三起十年前的陈年积案！其中包括当年震惊全县的‘无头商女案’，通过头骨复原技术，不仅找到了真凶，还洗清了三个嫌疑人的冤屈！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直呼‘青天再世’！”
太子坐在龙椅上，嘴角微微上扬，看了一眼站在下面的王御史：“王大人，听见了吗？这劳民伤财的事儿，怎么百姓还叫起好来了？”
王御史脸上一红，梗着脖子道：“这……这也许是巧合！青州那地方民风淳朴，案子本来就少！”
“巧合一回是运气，难道回回都是运气？”还没等太子说话，又一个奏报送了上来。
“江南试点送来急报！”
“江南道监察御史上奏：这一个月来，江南五府破案效率提升了整整五成！以往那些溺水、暴毙的案子，县衙草草结案，现在有了法医到场，一验一个准。冤假错案发生率下降了八成！当地那些豪强地主，以前那是随便找个替死鬼就行，现在没人敢动歪心思了，社会治安那是大好！”
这下子，朝堂上开始有些窃窃私语了。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大臣，眼神都变了。这破案效率提升五成？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政绩啊！意味着他们治理有方啊！这谁不眼红？
“还有呢！凉州边关急报！”
送信的是个浑身带着血腥气的千夫长，一进殿就跪下了：“报！殿下！凉州守军近日抓获两名敌军探子，全靠咱们去的仵作朱大力！那两个探子伪装成我军逃兵，混入队伍，结果朱大力通过验尸，发现其中一个探子手上的茧子不对劲，那是长期握弯刀留下的，而且通过‘骨龄’判断，那根本不是逃兵年龄！更绝的是，朱大力在探子身上发现了微量毒物残留，顺藤摸瓜，直接端了敌军一个安插在凉州城里的情报网！”
“什么？！”这一下，连太子都忍不住站了起来，“靠验尸抓出了间谍网？”
“千真万确！”千夫长大声说道，“凉州将军说了，这法医技术，简直就是咱们的‘第二双眼睛’！以后边关验尸，全得按沈大人那本手册来！”
王御史站在那儿，脸上的汗水“刷”地就下来了。这哪是试点啊，这简直是打脸打得啪啪响！青州破积案，江南提效率，凉州抓间谍……这要是再反对，那不是跟大周的江山社稷过不去吗？
“王大人。”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几分警告，“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御史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殿下……殿下明鉴！老臣……老臣之前是有眼无珠！这法医体系……实在是国之利器啊！老臣……老臣错了！老臣愿戴罪立功，主动协助沈大人推广法医体系，哪怕是去刻书、搬砖，老臣也绝无二话！”
“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太子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沈晚，“沈爱卿，这试点的成效，你都听见了吧？”
沈晚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拱手道：“回殿下，微臣听到了。这证明了法医体系并非不切实际，而是实实在在地能为国为民服务。微臣已将这一个月的经验整理成册，对《骨语验尸手册》做了进一步的优化，增加了边关战伤检验和特殊毒物辨别的章节。只要殿下一声令下，咱们立刻就能推向全国！”
“好！”太子大手一挥，“即日起，大周全国推行法医体系！各府州县，务必设立专职仵作，必须按照《骨语验尸手册》办案！谁要是敢阻挠，就跟王御史一样，回家抱孩子去吧！”
“吾皇圣明！”
群臣齐声高呼，这一次，那是真心的。
散朝之后，沈晚走在宫道上，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裴云州跟在旁边，笑着调侃道：“怎么样？这下满意了吧？连王御史那老顽固都变成你的‘搬运工’了。”
沈晚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手册，轻轻拍了拍：“满意是满意，但这只是个开始。裴云州，你知道吗？这手册发下去，那是死的。真正活起来的，是人的心。如果那些拿着刀的仵作，忘了初心，成了权贵的帮凶，那这技术再厉害，也是白搭。”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大理寺的方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坚定。
“我得回去给那帮学徒再上一课。告诉他们，手里的刀，是用来剖开黑暗的，不是用来切割良心的。”
裴云州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路铺好了，还得看怎么走。走吧，咱们回去，别让孩子们等急了。”
两人并肩向着那扇标志着正义的大门走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那本小小的手册，即将随着无数的脚步，走遍大周的山山水水，让每一具冤屈的尸骨，都能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